雾是活的。
沈既白踩着溪石往上走时,它们正贴着水面爬,缠上她脚踝,又悄无声息地渗进布鞋里。五年了,她早习惯这种湿冷的吻。裤腿卷到膝上,露出一截被山风吹成麦色的小腿,脚底那双布鞋补过三回,鞋口麻线张牙舞爪——她自己缝的,针线活向来糙,能穿就行。
竹篓里躺着今早挖的当归,根须上的土还没干透,苦香混着芭蕉叶的腥气,在背篓里闷出一股浊烈的药味。
七叶一枝花喜阴,背阴石壁下头……
她仰头辨了辨山势,没再出声。青崖山本地人叫鬼见愁,年轻人都跑了,只剩山鬼和药。她十六岁第一次独自进山,今年二十一,哪条沟里藏着石斛,哪片崖壁渗着灵芝膏,她心里门儿清。但她不贪,采完一茬换一地,给山留种,就是给自己留后路。
雾气散了些,日头从东岭漏下来,把林子切成明暗两半。沈既白在溪流转弯处蹲下,拨开蕨草——锯齿大叶,紫褐直茎,正是她要找的。
药锄贴着根须外围下去,一掌深,整株连土撬起。根茎肥硕,泛着蜡黄光泽,是上好的滇重楼。她用湿苔藓裹了根,塞进篓底,顺手把土坑填平,撒下几粒去年留的种子。
给你留个后。
这话是说给山听的。
她在大石上坐下,掏出粗瓷碗和干饼。饼是玉米掺荞麦,硬得能砸死人,掰碎了泡在溪水里,等软了才咽。正嚼着,身后灌木丛里传来一声脆响。
——枯枝断了。
不是兽。兽踩枯枝是连响,带着仓促。这是人的脚,故意放轻,却踩错了地方。
沈既白嚼饼的动作没停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又一声,更近了。她慢条斯理喝完碗里的水,把东西收好,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,像什么都没听见,继续往前走。
丫头,留步。
声音沙哑,带着喘,像破风箱在拉。
沈既白回头。林子里钻出个灰布褂子的老人,背篓比她的大两圈,压得半边肩膀塌着。脸上沟壑纵横,眉心到左眉梢横着一道老疤,一瘸一拐地走近,眼珠子却亮得惊人,上下一扫,就把她从头看到脚。
沈家村的?
您认得我?
不认得。老人咧嘴,露出半口黄牙,认得出你篓里的东西。刚才那株重楼,起得漂亮,没伤须根,还知道回填撒种——这手规矩,现在没几个后生懂了。
沈既白笑了笑,没接话。山里规矩是口口相传的,但眼前这老头,她从没见过。
李老四,李家坳的。老人自报家门,用下巴指了指山顶,上头石壁有丛铁皮石斛,年份不短了,我一个人爬不上去。搭个伴?卖了对半分。
沈既白沉吟片刻。她本来就要往高处走,有老把式带路,省得摸瞎。但她没立刻应,而是盯着老人裤脚看了两眼——泥是新鲜的,可那裤腿上沾的草籽,是山顶才有的箭竹穗。他刚从高处下来,却说爬不上去。
她点头,笑得无害,您带路。
李老四在前头走,看似蹒跚,每一步却钉在地上,像山魈认路。沈既白跟在后头,默记他落脚的石块、避开的湿苔、甚至呼吸变重的时机——那是陡坡将至的征兆。
约莫一炷香工夫,李老四停下来,解下葫芦灌了一口,递过来:野茶,解乏。
沈既白接过,没喝,只闻了一下。茶香里缠着一丝极淡的甜苦。
加了甘草片?
李老四眼皮一跳,随即大笑:好鼻子!懂药?
懂一点。
那看看这个。他从篓底翻出一株皱缩的药草扔过来。
沈既白接住,掐了一截茎秆,指甲碾开,凑到鼻尖,又舔了舔舌尖。苦,然后是回甘,但甘里藏着另一股腥涩。
苦参混了山豆根。南坡那片林子采的?
李老四的笑容凝了一瞬,随即拍腿:好眼力!我采了四十年药,头一回见你这么年轻的……他顿了顿,家传的?
家传的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各自移开目光。李老四转身继续走,沈既白把药草还他,指尖在他掌心一触——有老茧,但不是采药人的茧。采药人的茧在指腹和虎口,他的茧在指根内侧,那是……握刀磨出来的。
沈既白垂下眼,把银针往袖口里别了别。
石壁横在眼前时,日头正毒。
十几丈高的青黑色岩壁,裂缝里探出几簇墨绿,叶片肥厚,茎秆泛着银白光泽,是上了年头的铁皮石斛。裂缝离地三丈多,壁面滑得像抹了油。
就是那丛。李老四咽了口唾沫,眼珠子黏在石壁上,三年前我就盯上了,没舍得摘。如今……该收了。
沈既白扫了一圈地形。右侧有棵歪脖老松,枝干横斜,离裂缝不远。但树干中空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我上去,您在下面拽绳子。
那树经不住!
经不住两个人,经得住我一个。
沈既白已经解下麻绳缠在腰上,绳头抛给李老四。她踩上松树,树干呻吟一声,她整个人却轻得像片叶子,三两下攀到横枝尽头,手指扣住石壁裂缝,身子一荡,贴了上去。
青苔湿滑,她寻着几处干燥的岩棱,指尖抠进去,脚尖踩着米粒大的凸起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李老四在下头仰着脖子,绳头攥得死紧。
裂缝近了。
石斛的清香混着石腥味扑面而来。她探手进去,指甲掐住根部,轻轻一撬,一株完整的石斛连根拔起。第二株,第三株……
指尖突然触到一块冰凉。
不是石头。那东西嵌在缝深处,圆形,边缘光滑,触之生寒。她抠了两下,石片松动,落入掌心——
黑褐色,薄如柳叶,边缘刻着细密纹路,像字,又像符。翻过来,背面一朵五瓣花,中间一点圆印。
沈既白猛地缩了一下手。
那石片烫了一下。或者说,她脑子里地一声,像有人用针扎了她的太阳穴。只是一瞬,再看,石片安安静静躺在掌心,冰凉如初。
丫头,好了没!李老四在下头喊,声音有点急。
好了。
她把石片揣进怀里,最后两株石斛也取了,顺绳滑下。落地时膝盖微屈,卸了力,站稳。
李老四接过石斛,手在抖:好家伙……这品相,市面上见不着了。卖了对半分,说好了的。
您留着吧。沈既白背起竹篓,我跟着您学了认路,两清了。
哎——
山里的东西,取够用就行。她回头看了眼石壁,别把根刨绝,来年还得靠它活。
说完转身下山,脚步轻快,没入林中。
李老四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斛,又望向沈既白消失的方向,那道老疤在日光下泛着紫红。
这丫头……他喃喃道,邪门。
沈既白下到半山腰,日头已经偏西。她找了片树荫歇脚,掏出那块石片细看。纹路古朴,五瓣花印清晰,触手冰凉,刚才那一下刺痛像是幻觉。
她正要把石片收起,脚下突然一震。
不是地震。是重物砸地,闷雷似的从地底滚上来,震得她齿根发麻。紧接着,山下传来一声巨响——轰!像是山壁塌了,又像是……车撞上了岩盘?
沈既白趴下去,耳朵贴地。
咚。咚。咚。
脚步声?不,太沉了。而且那声音里夹着金属刮擦石头的锐响,像刀刃在岩面上划出火星。
她跳起来,竹篓一紧,循着声音掠了下去。这回她没走寻常路,而是沿着猎道斜切,身影在树影里忽隐忽现,快得像只山豹。
断崖边,她刹住脚,拨开灌木往下看——
溪滩上,躺着人。
不是躺,是横陈。五具黑衣,姿态扭曲,像被狂风折断的稻草人,散在乱石间。血已经流尽了,沙地吸饱了,变成深褐色的泥沼,一汪一汪往溪水里渗,把整条溪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血腥味浓得化不开,混着溪水的土腥,冲得人脑仁疼。
但还有活人。
溪边大石上靠着个灰西装男人,浑身是血,肩膀豁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卷,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若隐若现。他右手攥着一把枪,枪口正对着沈既白藏身的灌木丛。
出来。
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。
沈既白没动。
我数三个数。灰西装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一——
你枪里还有几发子弹?
沈既白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,甚至带点倦意。她慢吞吞站起来,双手举过头顶,竹篓在背上晃了晃。
灰西装一愣。
打我那四个,你用了至少七发。沈既白往前走了两步,刚才那一声撞山响,说明你们的车或者什么东西炸了,你同伴去查看,又用了两发。现在你枪里,顶多一两发。
她停在三步之外,低头看了眼溪滩:而且你肩膀那伤,再举半分钟枪,就得晕。晕了,溪里趴着的那个,就真死了。
灰西装瞳孔骤缩,枪口抖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溪水里那个俯面趴着的男人突然挣动了一下,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。他试图撑起身子,却再次栽进水里,溅起一片血花。
傅先生!
灰西装再也顾不得沈既白,跌跌撞撞扑过去,把水里的人拖上岸。那男人身形极高,肩宽腰窄,即便半死不活,也透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。他被翻过来,脸上全是血和泥,看不清面目,但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。
灰西装去探他鼻息,手抖得厉害:傅先生,撑住,援兵就……
别动他。
沈既白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旁边,指尖搭在那男人腕脉上。她的手指冰凉,触到男人滚烫的皮肤时,他眉头猛地一皱,却没睁开眼。
灰西装举枪对准她后脑:你——
你再指着我,沈既白头也不抬,他活不过一盏茶。
脉象沉涩如刀刮竹,时断时续,不是单纯的失血。她翻开男人的眼皮,瞳孔已经有些散了,但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红。她又凑近他唇边嗅了嗅,一股极苦的杏仁味,混着另一种甜腻的腥气。
她脸色变了。
他中了几种毒?
什么?灰西装僵住。
我问你,他中了几种毒!沈既白猛地抬头,眼神厉得像刀,不止一种!至少三种混毒,有一种是慢性的,在他身体里至少泡了半个月——你们到底是谁?仇家下毒,还是身边人叛变?
灰西装的脸色瞬间惨白,枪缓缓垂下。
溪风卷起血腥气,吹得沈既白额发乱舞。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,他忽然动了动嘴唇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
……杀了我。
沈既白一怔。
那男人没睁眼,手指却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大得惊人,像铁钳,像濒死的兽最后的撕咬。他掌心滚烫,却抖得厉害,一字一顿:
……否则,你会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