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头的棍子没停,第二下抽在马启越后背上,小孩儿整个人往地上一趴,脸磕在石板上,闷哼了一声,手里还死死攥着麻袋口。
顾寻扛着麻袋站在第三级台阶上,肩膀上那袋粮食压得他脖子往一边歪,但他没动。他看着马启越趴在地上,瘦小的后背一起一伏,工头骂骂咧咧地又抬起脚——
顾寻把麻袋从肩上扯了下来。袋子砸在台阶上,粗粮从缝线处迸出来一些,哗啦撒在青石板上。
他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,弯腰从墙根捡了半块断砖,砖面粗粝,硌手。工头回头看见他,愣了一拍,棍子还没落下来,顾寻已经走到跟前了。
“别打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带着喘,但码头棚里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工头上下打量他,嗤了一声:“小赤佬,管闲事?”
顾寻没退,攥着砖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启越,小孩儿正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,脸上那道灰印子被汗冲花了,但眼睛瞪得圆圆的,看着顾寻,又看着工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他扛不动了。”顾寻转回头,看着工头,“他那份我来。”
工头眯起眼,棍子在手里掂了掂,像是在掂量这个瘦高的少年够不够格。棚里的空气僵了几秒,远处有人推着板车经过,轮子碾在石板上嘎吱响。
工头最终往地上啐了一口,棍子往肩上一搭,歪着头走了,走之前丢下一句:“行啊,你替他。两袋,扛不完别吃饭。”
顾寻没吭声,把砖头往地上一扔,转身去扶马启越。
小孩儿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,顾寻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拍掉一层灰:“摔疼了没?”
马启越摇头,又点头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哥,我裤腰带断了。”
顾寻低头一看,小孩儿的裤腰果然松了,裤腿堆在脚面上,被刚才那一跤蹭得全是泥。
他把自己腰上那根麻绳解下来,蹲下身给马启越系上,绳头打了个死结,拽了拽,紧了。马启越低头看着那个结,忽然鼻子一抽,但没哭出来,用力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憋回去了。
“走。”顾寻站起来,走回麻袋堆前,蹲下身,这次他把两袋往自己肩上送。第一袋上了右肩,第二袋压上左肩的时候,整个人猛地往下沉了一截,膝盖弯成了钝角。
他咬着牙把腰挺起来,脖子上的筋从耳根一直绷到锁骨,两条腿在长衫底下打着颤,但没跪。
马启越在他旁边扛起自己那袋小的,这回没急着走,等顾寻先迈步。兄弟俩一前一后上了台阶。
顾寻每踩一级,脚底板都在石面上蹭一下才敢挪重心,肩膀被两份重量往下拽,腰塌着,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。马启越跟在后面,两只手死死抓着袋口,裤腰带上的麻绳在风里晃。
张永新在监视器后面没喊停。
走完最后一级台阶,把两袋粮食扔进船舱的时候,顾寻整个人跟着麻袋往前栽了一下,手撑在舱沿上才没摔进去。
他站在那儿,弯着腰喘了好几口,后背的汗把长衫洇透了一片,贴在脊梁上。马启越把小的那袋扔进去,转过头看他,小声说:“哥,你肩膀破了。”
顾寻偏头看了一眼,右肩的粗布磨穿了,底下蹭掉一层皮,血珠子细细密密地渗出来。
他没管,直起身拿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汗,朝监视器那边看。
张永新站起来,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,走到台阶底下,抬头看着兄弟俩。
他没说“过”,也没说“保一条”,就是站在那儿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下头:“这条留着。下一镜,工头喊吃饭,你们俩坐台阶上吃干粮。”
转场换机位的时候,顾寻坐在台阶上等布光。
马启越凑过来,从兜里掏出一管东西递给他:“哥,创可贴。我带了。”顾寻接过来看了看,小孩儿手心里还攥着两三片备用的,裤兜鼓鼓囊囊的。
他撕开一片贴在肩膀上,又递回去:“你自己留着,待会儿还有摔的。”
马启越摇头:“我不摔了。后面没有我摔的戏了。”
顾寻看了他一眼:“后面导演让你摔你还得摔。”
“摔就摔。”马启越把创可贴揣回兜里,想了想,又说,“反正你替我抗。”
正式拍吃干粮那场,道具给了两块硬邦邦的杂面饼,颜色发暗,掰开里面带着霉丝。
顾寻掰了一块塞嘴里嚼,干得剌嗓子,咽不下去,噎得他皱了下眉。
马启越在旁边啃自己那块,啃得腮帮子都酸了。
顾寻端起道具碗喝了口水,低头的时候看见碗底浮着一只黑蚂蚁,在水面上转着圈挣扎。
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两秒,然后按照剧本里写的,把碗端到旁边的草丛边,倾斜碗口,让水慢慢淌出去。
蚂蚁顺着水流滑到一片草叶上,抖了抖触角,爬走了。顾寻看着它爬远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睛里的东西松了。
张永新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:“蚂蚁那个反应,对。保一条。”
马启越凑过来看碗里:“哥,刚才那蚂蚁是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顾寻把碗放下,“道具从地上抓的。”
马启越咧了咧嘴,又掰了一块饼塞嘴里,嚼了两下就停下了,苦着脸看顾寻:“哥,我能不吃完吗?”
顾寻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过去:“给我,你吃一半就行。”
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顾寻把长衫脱下来叠好交给服装组,肩膀上那片创可贴被汗泡得翘了边。
马启越换完衣服跑过来,已经恢复了围读时那个笑嘻嘻的样子,只是膝盖上贴了两块纱布,走路稍微有点瘸:“哥,张导说咱俩这条过了,明天不用扛了。”
“嗯,明天拍屋里的戏。”
马启越跟在他旁边往棚外走,忽然想起什么:“哥,你今天真砸啊?万一砸到人呢?”
“砸的是肩膀,不是脑袋。”顾寻把手插进羽绒服兜里,横店晚上的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一下脖子,“我留意着呢,放心吧,没砸上。”
马启越琢磨了一下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最后说:“反正我不敢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顾寻看了他一眼,“戏比天大,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小孩儿愣了一下,然后嘿嘿笑了两声,跑回自己助理那边去了。
顾寻站在棚门口等车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于和伟发了条消息过来:“明天来我房间,把后面跟独秀吵架那场先过一遍。”
顾寻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