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月20号,北京。
一月底的北京,干冷。中午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,没什么温度,照在柏油路上像一层薄霜。
胡泊蹲在北舞门口对面的台阶上,活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寒风里的流浪狗。他把下巴缩进围巾里,手机响了——周正飞。
接起来,对面连声“喂”都省了,直接开炮:“泊哥,男主定不下来,璇姐那边催了。二月份开机,月底拉队去石家庄,你再不定,灯光摄影美术那边我没法定档期。”
胡泊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,只露出两只眼睛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——实在不行矮子里面拔将军,先凑合着拍,大不了后期靠剪辑救。”
“就凑合不了。”胡泊说,“演技好的请不起,演技废的耍大牌。我这是要上是三大的电影,你怎么凑活。”
电话那头叹了口气,那声叹气隔着手机都能听出白雾:“我觉得那个彭与畅还不错,要价也不是特别高。实在选不出来就他呗,反正璇姐说了,月底之前必须给个人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
挂了电话,下课铃正好响了。校门口陆续往外走人,胡泊扫了两圈没看见王玉文。人快走光了,她才从大门出来,看见他就小跑过来,围巾在风里飘成一面旗。
“你手都冻红了。手套呢?”
“兜里。”胡泊掏出来给她看——黑色的,丑的,厚实的。
她上次见胡泊从学校超市顺手买的,十块钱一双。
两个人顺着路走,王玉文看着他:“就要拍了,男主还没找到?”
“……没。”
“那你今天跑来找我?”
“过两天就要开机,你一回家怕你吃得太多,长胖。别耽误了拍戏,我跟你说一声……”
王玉文嘴角动了一下,把围巾围好。两个人出了校门口顺着街走,她走在他右手边:“男主到底什么感觉的?你老说差一点差一点。”
胡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速写递给她——一个少年的轮廓,没有五官,低着头,肩膀收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
王玉文看了几秒:“不就是没有脸嘛。我记得上次开会周哥不说那个彭与畅还不错吗?实在不行就他呗,先把电影拍了。”
胡泊突然站定,眉毛皱起来,那表情像是有人当着他的面往他剧本上泼了杯水:“对付不了。这是电影,没有对付这一说。”
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度,路过的大爷都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玉文被他说得一愣,松开他的胳膊,那动作像是在松开一根绷得太紧的弦:“我就是说说而已,你吼什么?”
“我没吼。但电影不是凑合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!”王玉文声音也抬高了,“我是看你天天着急,心疼你!”
两个人站在路边,中间隔了半步。风从街口灌进来,王玉文转身就走:“你走吧,我回学校了。你放心吧,我不会耽误你电影。”
胡泊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
他觉得自己没错。一根烟叼在嘴里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,风跟他作对,火苗跟他作对,好像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。
他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路过一家医院门口的时候,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那头系在他脚踝上,猛地一拽。
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,正往下走两个人。走在前面的女人他认识——灰色大衣,步子稳——苏清,王玉文的专业课老师,他总听王玉文提起,“我们苏老师今天又怎么怎么了”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男孩,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,白红色的校服,戴着口罩,看不清脸,步子有些慢,像是刚从病床上下来。男孩走下台阶的时候偏了一下头,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胡泊整个人站在路边,不动了。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钉子。
那男孩十七岁上下,瘦,但不单薄。骨架匀称,肩膀撑得起外套,但穿在他身上仍然空荡荡的。头发有点长了,刘海挡着半截眉毛,风一吹就散开来,像谁用手指拨了一下。
最让人移不开眼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瞳仁颜色极深,初看是黑的,细看里头藏着一层极淡的棕。那层棕被阳光一打,像深水底下有什么在翻动。可最底下是一层薄雾般的平静,什么东西都沉在水底,水面是平的,风过去也不起皱。
他走下台阶的姿态——重心微微前倾,像脚下没根,但肩膀撑着——胡泊那张画了三遍的人物速写有了脸。
胡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迈开了步子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了那对母子面前。
男孩站在台阶上,手插在兜里,抬起头看见了胡泊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。
三秒钟,胡泊后来回忆的时候觉得像过了三个小时。胡泊张了张嘴,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——不是紧张,是那种你在人海里突然看见你找了很久的人,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他妈是废话。
“那个……苏老师,你好。”
苏清回过神,看向他:“你是?”
“我是王玉文的男朋友,我叫胡泊,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的。”
苏清略微点了点头,那眼神像是在翻一本记忆的目录:“有什么事吗?”
胡泊退后一步,退得太急了,差点被马路牙子绊倒:“那个,就是……”
苏清的目光扫过他冻红的手指和磨得发亮的袖口:“玉文跟我说过你。是个导演,自己拍的短片还在西宁拿了个奖。”
胡泊一愣——王玉文跟她老师提过这个?
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苏清身后的男孩。那男孩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目光不闪不避,就那样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没有好奇,没有戒备,甚至没有“这个人在干嘛”的疑问——他只是看着。
“所以你今天拦住我,是玉文出什么事了吗?”
“不不不不,不是玉文的事儿。是我在找男主角——我又写了个剧本,在找男主角。”胡泊说,“二月份开机。刚才路过这里,看见您身后这孩子的时候,我脑子里那个角色就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电影是我自己写的,也是我自己拍,文艺片,冬春影业投资,王晓帅老师监制。去年八月资金到位了,剧本写了两年,剧组班子都搭好了——就差这一个人。
苏清看着胡泊,没有急着说话。她微微歪了一下头,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大学老师,倒像是一个在听学生讲课外趣事的班主任——带着一点好奇,一点耐心,等着你把话说完。
“文艺片。”她重复了一下,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,“情情爱爱?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胡泊不知道她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,心里更没底了,“我拍的,是一群人逃避现实的故事。”
“玉文说你去年在西宁拿了个奖,”苏清说,“短片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“……《远郊》。”
“哦,那个。”苏清点了点头,像是想起来了,那表情像是从书架最里面抽出一本落灰的旧书,“我老公和我说过你那个片子,说你挺有创造力和想象力的。我老公就是顾言川,《当代电影》那个主编。”
胡泊愣住了。那感觉就像你正在跟人下棋,突然发现对面坐的是世界冠军。
他完全没想到苏清看过他的片子,更没想到苏清的丈夫居然是顾言川——基本上所有拍电影的人,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《当代电影》期刊主编。
“拍得挺好的。”苏清说,语气平平的,不像客套,“那个长镜头,车开到一半下雨了,你没喊停。”
胡泊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那是他拍《远郊》时最得意的一场戏——雨是意外,全组人都慌了,但他没喊咔,演员也没停,就那么接着吵。雨把两个人的火气浇没了,吵着吵着忽然安静下来,车窗外的雨刷一下一下地刮,像整部电影的呼吸。那个镜头最后一条过,没有补拍。
苏清记得这个。她记得,还跟顾言川聊过。
“所以,”苏清把话题拉回来,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台阶上的男孩,“你那个电影里的主角——你觉得我家这个像?”
“不是像。”胡泊说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笃定,“他就是。”
说完这句话,胡泊才意识到——他刚才从头到尾,都没问过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。他也不知道男孩得了什么病,不知道他为什么从医院出来。他只知道,那张速写上空着的五官,现在有了一双平静得像深水的眼睛。
风从医院门口穿过去,吹得男孩的刘海散开又合拢。男孩还是没有说话,只是把口罩往下拉了拉,露出整张脸。
胡泊看着那张脸,忽然想起自己写在剧本扉页上的一句话——“他走进这个世界的时候,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刚刚醒来。”
他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