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没亮。
村长,先醒。
第一个起的,是灯官。
缺半边耳朵的老兵,提着火折子,一条街,一条街,点灯。
有人披着衣裳出来问:“灯官。天要亮了,点什么灯。”
“上回出征,摸黑走的。”老兵把灯芯,挑亮,“这回,”
“从灯底下,走。”
村口。
长桌,摆出去了。
一张,接一张。
从村口,摆到村碑。
桌上,酒。
粗碗,倒满。
倒酒的,不是兵。
是娘。是老子。是各家各户,白了头的,人。
规矩,老太太定的。
“酒,喝。”
“话,少说。”
“哭,”
老太太顿了顿。
“背过身,哭。”
第一个兵,到桌前。
十九岁。
酒,他妈倒的。
手,抖。洒了,半碗。
“满了满了。”兵去扶碗。
“满什么满。”他妈把碗,又添满,“碗满,命,满。”
兵,喝了。
喝完,转身,走。
走了三步,回头。
他娘,背对着他。
肩膀,一耸,一耸。
兵没过去。
头一扭,归队。
娘的规矩,记着呢。
背过身,哭。
队伍,从长桌中间,过。
没人喊。
没人哭出声。
只有手。
一只,一只,伸出来。
替儿子,紧领口。
替男人,掖符。
替孙子,把护额,正,一正。
十二万人,从这些手底下,走过去。
走完了,长桌上,碗,空了。
空碗,没人收。
“碗,谁摆的,谁收。”老太太坐回马扎,“等人,回来,”
“自己,收自己的。”
一乐。
老板没摆酒。
摆了面。
“出征的,先吃面!”
“酒是空的,面是实的!”
“空着肚子上路的,老夫这四十年,见一个,难受一个!”
鸣人捧着碗。
碗底,压着一块,木牌。
“这是,什么?”
“面牌。”老板往锅里,下面,“终身,免单。”
“……老板?!”鸣人的碗,差点,脱手。
“打完了,回来吃。”老板头也不抬,“吃完这辈子,还有下辈子。”
“老夫的锅,比你的命,硬。”
佐助在旁边,喝汤。
“……老板。我,也要。”
“你?”
“面牌。”
老板看了他,一眼。
从围裙里,又摸出一块。
“影小队,一人,一块。”
“回不来的,”
老板把牌子,拍进他手心。
“牌子,老夫收回来。挂,墙上。”
“当,欠账。”
李影和鸣人,对视一眼。
“……那,可得,回来。”
“欠一乐的账,”李影说,“听说,利滚利。”
“滚!”老板的勺,敲了一下锅沿,“老夫的面牌,不,利息!”
“……人情,利息。”
宇智波家。
一个门,三个男人。
富岳打头,旗,扛着。
旗角那块补丁,针脚,密。
鼬,第二个。
佐助,最后。
美琴站在,门口。
没拉人。没拽袖子。
就,站着,看。
三个男人,从她面前,一个,一个,走过去。
富岳过,她点头。
鼬过,她点头。
佐助过——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饭团,带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哥那份,也带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佐助走出,十步。
“佐助。”
回头。
美琴冲他,笑了一下。
“家里的饭,比外面的,好。”
“回来,吃。”
佐助点头,转身。
这一回,没,回头。
回头,怕,走不动。
水门家。
玖辛奈没哭。
红发,用布带,束起来了。
干活的,发型。
“村里,两万人。”她跟水门说,“影域,罩着。封印队,我,带着。”
“我,也是,打仗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后方的仗,也是,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行了。”玖辛奈把一包东西,塞进他怀里,“知道,就好。”
水门低头。
饭团,四个。
“早上,刚捏的。”
“鸣人,那份,”
“他自己,有面牌。”玖辛奈把袖口,一挽,“你们父子俩的账,各自,各自算。”
李封家。
三个人,一起,出的门。
走了一里,到岔路口。
往左,山脚,白帐篷的队伍。
往右,中军,大旗。
直走,影小队的,队列。
一家三口,在岔路口,站了,一息。
谁也没,说话。
纲手伸手,替李封,把领口,紧了紧。
“绷带,别沾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药,塞你左边口袋了。疼,就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炷香。”
“半炷香。”李封纠正,“你的,军令。”
“……哦。半炷香。”
她转身,走左边。
白帐篷的队伍,迎上去,把她,围在中间。
李影看着妈的背影,进了白队。
腕上,那道淡黑的,影镯,随着跑,一下,一下,温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的针,救过,多少人。”
“数不清。”
“今天起,”李影看着自己的,手,“我的影,也,数得着,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走。”
李影跑向,直路。
影小队的队列里,两个脑袋,朝他,招手。
李封独自,往右。
大旗底下,参谋迎上来,捧着,一卷纸。
“统帅。出征檄文,三页。您,过目。”
“念,几句。”
参谋清了清嗓子:“‘维忍界四年,月犯我境,神虐我民,’”
“停。”
“……统帅?”
“收着。”李封把檄文,还回去,“打仗,用不上,这么多字。”
“那,动员,讲,什么。”
“三句。”
辰时。
大军,开拔。
十二万人。
前锋,是影。
四百具影武士,沉进地里,走,地底。
地面上,看不见,一个影武士。
只有土,一路,微微地,松。
中军,大旗。
殿后,医疗队,白帐篷,一顶,接一顶。
村里的孩子,追着队伍,跑了三里地。
被各自的娘,拎回去。
“追什么!”
“送哥哥!”
“送到这儿了!剩下的路——”娘指着前方,“让哥哥,自己,走。”
孩子们站在土坡上,看。
看了,很久。
队伍拐过山脚。
旗,最后一点红。
没了。
村口。
老太太,还坐在马扎上。
从出征,坐到,晌午。
有人劝:“回吧。看不见,了。”
“看不见,”老太太说,“老身,听。”
“十二万人的,脚步。八十里,老身,都,听得见。”
黄昏。
老太太,忽然,站起来。
“到了。”
“……您听见了?”
“嗯。扎营的,号。”
“……”
问的人,不好意思说,自己没听见。
八十里。
大军,走了,一天。
月亮,跟了,一天。
早上,白淡淡,一片,挂西天,缺着,一角。
晌午,沉下去。
黄昏,从东边,爬上来。
爬上来的,时候——
角,没了。
圆的。
先头的兵,回头,喊。
“月亮!!”
“圆了!!”
一传十。十传万。
十二万人,回头。
东天,一轮满月,又大,又低,压着山脊,红得像,刚出炉的,炭。
木叶山,到了。
四国的营,山下,连成一片。
火,一堆,一堆。
大军,入营。
十二万人,扎定。
酉时,末。
点将。
十二万人,列在,山脊。
山脊下面,一条,山谷。
山谷对面,空着。
李封,走上,高岩。
十二万人,看着他。
等他,讲话。
参谋在后头,捧着那卷,收起来的檄文,手心,出汗。
李封,站定。
看了,很久。
从左翼,看到右翼。
从宇智波的团扇,看到云隐的雷旗。
开口。
三句。
“影子,在前。”
地里,四百具影武士的影,齐齐,一沉。
“光,在后。”
十二万人的护额、刀锋、眼睛,在月色里,一齐,亮了,一线。
“都,回家。”
山脊上,静了,三息。
然后:
炸,了。
“回家——!!”
“回家!!!”
吼声,滚下山谷,撞在对面的空山上,弹回来,又滚了,一遍。
参谋抱着檄文,站在,后头。
忽然,觉得,那三页纸——
很,轻。
亥时。
营里,火,压低了。
十二万人,甲,在身。刀,在手。
没人,睡。
东天,满月,往中天,爬。
爬到,一半——
对面,山脊上。
亮,了。
一盏,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