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委会的名单一出来,各大出版社和杂志社的电话就打到了各自的“势力范围”。
《人民文学》通知《燕京文艺》,《燕京文艺》通知作者。
周艳如此刻坐在编辑部的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那张盖了公章的正式通知函。
手指搭在听筒上,停了一下,然后拿起来,拨了燕大的号码。
接电话的是学校的政治处主任。
这是正式的官方通知,不是私人电话,不能打招待所,不能打宿舍楼,要找就找最正经的那个部门。
周艳如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标准的、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了。
“你好,我是《燕京文艺》编辑部的周艳如,通知你们学校徐越同志他获奖了,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。
政治处主任姓方,方德明四十多岁,平时跟学生打交道不多,能让他记住名字的学生屈指可数。
但还是那句话!他不一样!他徐越在燕大谁人不知谁人不晓?
《勿忘草》《牧马人》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》这些作品在燕大校园里的传播程度,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介绍和推荐。
食堂里有人在读,走廊里有人在背,连校门口传达室的大爷都能来两句“从明天起”。
方主任把电话放下的时候脸带喜色!这是好事啊!大好事!
他整了整衣领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,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,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。
徐越正在宿舍里改稿子。
“徐越同志!”
方主任没有把徐越单纯的当学生看待。
“恭喜你!”
“恭喜你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奖!”
徐越大概知道有自己他面露喜色,先只能笑一点点。
“那我获奖的作品是?”
“两篇全都是!”
方主任的声音大的整个寝室都能听见“咱们燕大的徐越同志,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!
两篇!两篇都获奖了!”
走廊里先是一静,然后炸开了。
有人从屋子里冲出来,有人开始鼓掌,有人喊“徐越牛逼”,有人在走廊里跑,脚步声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
方主任站在门口,听着那些声音也露出骄傲和满足的笑。
他不是搞文学的,但他是燕大的。
燕大的人得了奖,那就是燕大的光荣。
虽然燕大从来不需要用奖项来证明自己,但这样的奖项谁家的学生拿了,谁家脸上有光。
你们青大有没有?你们师大有没有?你们人大有没有?
方主任转过身来,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朝徐越比了个手势。
“徐越,批条子,我签字。这不算请假,你什么时候走都行,什么时候回来都行。
领奖的事要紧,学校的事你不用担心。”
徐越自己在学校基本就自由了。
还可以住招待所!理论上徐越是大学生还拥有着干部身份,住的是干部间。
刘振云和梁佐推门进来的时候,徐越已经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了旅行袋里。
正把那沓还没写完的稿纸从桌上拿起来,犹豫了一下,还是塞进了袋子。
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。
“你干嘛?”
刘振云明知故问。
“领奖。”
徐越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诧异的看着刘振云,又不是不知道。
“你还回来吗?徐越!你还回来吗!”
徐越看着刘振云的一张老脸,忍不住笑了。
“会回来的。”
“徐师!恭喜你!”
梁佐送上了适时的祝福。
“没事,我觉得你以后也有很大的希望。
我先拿等着你!”
然后他拍了拍刘振云和梁佐的肩膀身边走过去,走进了走廊里。
走廊里还站着几个人,都是听到消息过来看的。
看到他出来,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有人喊了一声“徐越加油”。
刘振云觉得,他们两个之间已经隔了一道厚厚的障壁。
徐越到了《燕京文艺》编辑部。
周艳如已经在等他了,看到他进来,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他,然后带着他去了招待所。
各地获奖的作家陆续到了。
招待所的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,说话的人多了,脚步声多了,房间的门开开关关,叮叮当当的。
有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,有人只拎着一个帆布包,有人两手空空,什么也没带。
徐越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些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这里的人,感觉像是各路诸侯讨董卓。
不对,是共襄盛举。大家都是来领奖的,没有董卓,只有奖杯和荣誉。
周艳如带着他穿梭在各个房间之间,像导游在介绍景点。
“这位是王蒙同志,您之前见过的。”
王蒙站在房间门口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头发有些长了,但精神很好。
他看到徐越,笑着伸出手来,握了一下,不轻不重。
“徐越,你那篇《牧马人》我读了,写得好。比《勿忘草》好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直接。
徐越还没来得及说“谢谢”,旁边一个人已经接上了话。
“徐越同志,我是刘鑫武。你的《勿忘草》我读了,写的很好!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力,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徐越,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、不加掩饰的欣赏。
周艳如又把他领到另一个房间门口。
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,三十出头的样子,面容清瘦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翻到一半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把书合上,站起来。
“这位是贾平娃同志,”周艳如介绍道。
“陕西的。”
贾平娃伸出手来,握得很用力,上下晃了两下,然后松开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了徐越一遍。
“徐越同志你好啊!你的文章我读了。有空的话,咱们聊聊。”
徐越点了点头,他对对方也是久仰大名啊!
几个人聊了几句,气氛从陌生到熟悉过渡得很快,快到徐越都有些意外。
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,让他更意外了。
王蒙先开的口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“徐越,我们《人民文学》最近在筹备一个新栏目,需要一批有分量的稿子。你如果有兴趣,可以给我们投稿。
刘鑫武在旁边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“又被抢了先”的无奈,然后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
“徐越同志,这是我的名片,上面有地址。你什么时候写了新东西,别忘了给我们也寄一份。”
贾平娃没有说话,但他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笔,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写了一行字,撕下来,折好,递给徐越。
徐越展开一看,上面写着——“陕西文艺,盼大作。”
徐越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那张纸条,看了看王蒙,又看了看刘鑫武,又看了看贾平娃。
三个都是文字工作者,三个都当着编辑,三个都想从他这里拿走稿子。
他们不是来领奖的,他们是来进货的。他自己就是那个货。
徐越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