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?是徐行徐作家吗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着急。
何承伟有些着急,他没想到这位作家居然是北大的。
徐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徐行,对,这是他给自己起的笔名。
果然写出这样的作品的果然是一位大才!
只是看对方的学识,想必以后可能不会再在这方面深耕了。
想到这里他就着急!你给我把通俗文学作品写好了呀!
不要把天赋浪费在严肃文学上了!这里才是你的归宿你知道吗?!
“嗯对,是我!”
徐越轻声回答。
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,然后语速更快了。
对方说自己叫何承伟,是《故事会》的编辑。
何承伟着重的描写了他们《故事会》花了多大的力气,又多么看好徐行作家。
他先说稿子收到了,再说主编亲自看了,再说全编辑部一致好评。
又说他为了这篇稿子在主编办公室站了快一个小时,说他说服主编的时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,说他从来没见过主编这么爽快地拍板。
当然何承伟把重音放在了“我”的身上,狠狠的表了一波功劳。
徐越握着听筒,听到最后差点笑出来。
他忍着笑说了一声“谢谢何老师”。
何承伟话锋一转,终于说到了正题。
我们会给出千字十二元的价格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底气明显足了许多,声音都大了半度,像是在说“我们可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刊物”。
何承伟本来还想拉扯拉扯最后再给出自己的底线顺便再赚一波好感,但是看到是燕大的牌子之后,也没了心气。
稿费太低了别人还认为你看不他呢!万一燕大人就是这么有傲骨怎么办?
这年头天才的脾气都不太好琢磨啊!
千字十二元。徐越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
一万字一百块,十万字一千二百块。
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那些武侠巨着的体量。
鹿鼎记》一百五十万字,《笑傲江湖》一百二十万字,《神雕侠侣》一百二十万字,《倚天屠龙记》一百二十万字,就连最短的《越女剑》也有两万字。
他定了定神,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:把《黄飞鸿》写到六部,灌水到一百万字。
一个章节水一点,对话再水一点,打斗场面多写几招,分分钟的事,根本不难。
“行。”
他说了这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拉扯。何承伟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。
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关于稿费的合理性,关于《故事会》的平台优势,关于通俗文学的光明前景。
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。
两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。何承伟拿到了一篇能开先河的稿子和一个爽快的作者。
徐越拿到了一份顶格的稿费和一个能让他一直写下去的阵地。
挂掉电话,徐越长出一口气。
明年买房,有望。
他走回宿舍的路上,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了。
自己写的作品越来越火,粉丝来信越来越多,宿舍已经装不下了。
床头堆着两麻袋,床底下塞着一箱,连刘振云的枕头底下都压着好几封没拆完的。
每次开门,那些信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门都推不开。
这不胡闹吗?这不是逼着自己买房子吗?
心里这样想着,嘴角却翘了一下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,日历一页一页地撕着,公历年就已经过去了。
而距离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。
梁佐找上门来的时候,徐越正趴在桌上写黄飞鸿的第十五回。
他推门进来,没像平时那样直接坐,而是站在门口搓了搓手。
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想开口又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扭捏。
“徐师。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。”
他解释说是为了感谢这几个月徐越对他的照顾。
他说他母亲知道了徐越在文学上对他的指点,在家里夸了好几次,说徐越不仅会写,还对文学有着非凡的见地,日后必成一派。
梁佐说到这里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妈妈从不随便夸人所以她夸你说明你真的牛”的郑重。
事实上现在的有些作家写出来的文字和学历没什么关系,大多数人学历都不高。
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上头在考虑办一个文学讲习所,读了可以给作家学历。
也就是后来的文学讲所,什么文学院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,像是在背书。
徐越还没来得及回答,门又被推开了。杨迎民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,脸上带着笑。
“徐越,晚上聚一聚?咱们五四文学社几个人,简单吃个饭。”
徐越看了看梁佐,又看了看杨迎民。这下好了,去哪边都不合适。
梁佐脑子转得快,直接拍板:
“都来吧!干脆大家就都在燕大吃一顿,所有人都来!”
这个主意好。杨迎民也没意见。
晚上,食堂里拼了两张长条桌。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不太亮,但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柔和。
桌上摆着几样菜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炒青菜、一大盆酸菜粉条,还有一盘花生米,是梁佐从他家里带来的。
杯子是搪瓷的,水是凉的,酒是散装的二锅头,倒在杯子里,灯光一照,晃着透明的光。
来的人不多,但气氛很舒服。
梁佐坐在徐越左边,时不时给他夹菜。
完全的就是一个小弟模样,不愧是徐门座下第一大弟子!
查海生这小家伙当然也有份,他年纪小嘛,被大家照顾,都在给他夹菜。
完全是把头埋在饭碗里,那吃的叫一个满足。
杨迎民坐在对面,跟旁边的人低声聊着什么,偶尔抬起头朝徐越这边看一眼,笑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
刘振云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正跟人掰扯最近某篇评论文章的观点。
说到激动处筷子在空中挥舞,差点戳到旁边人的脸。
梁佐的家人没有来,但桌上摆了一盘他妈妈做的腌萝卜,说是“替我妈表示一下心意”。
大家碰了杯。搪瓷缸子碰在一起,声音闷闷的,不脆,但听着踏实。
吃了一会儿,杨迎民注意到徐越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他就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时不时抿一口酒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“怎么了徐越?”
杨迎民隔着桌子问了一句。
徐越回过神来,笑了一下。
“没怎么,就是看着大家高兴,多少有些感怀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自己的倒影,那点影子在液面上晃着,模糊不清/
“时间过得好快啊,转眼今年就要结束了。”
桌上忽然安静了一下。
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。
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目光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。
是啊,这一年,谁不是经历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事情呢?
有的人从农村考回了燕京,有的人在工厂的机床旁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,有的人等了十年才等到一个“可以了”的信号。
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,多到让人来不及消化,就被推着往前走了。
而徐越他是所有人里经历最多的那个。
几个月前,他还是一个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学生。
现在,他的作品让一本杂志加印到四十五万册,他的名字出现在全国性的报纸上,他的诗被无数人抄在本子上、念在嘴里、记在心里。
徐越没料到自己一句话把大家都给干沉默了。
杨迎民低头看着酒杯,梁佐的也是抬头望天像是想起了什么,刘振云难得地没有说话一脸的沉思。
徐越干脆放下搪瓷缸子,拍了两下手。瞬间就把大家的目光给吸引了过来。
“我正好有半首诗送给大家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睛,扫了一圈。
“这首诗,送给我和大家的。”
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现在徐越的诗名还需要别人的吹嘘嘛?
燕大最牛的诗人要念新作了,这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事。
虽然只是半首诗,那也是极好的!
有人放下了筷子,有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有人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桌上怕发出声响。
徐越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名字叫《以梦为马》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食堂里的灯光昏黄,照在他的脸上,轮廓分明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念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。
“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
和物质的短暂情人
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
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
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
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
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
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”
徐越笑了笑:“就这半首啊,剩下的我回去补齐。”
食堂里忽然安静了。
声音好像失去了传播的介质,而耳膜却不自觉地鼓了起来。
空气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多么美丽的词组和搭配,华丽又虔诚。
人的心中像是燃起一团不属于冬天的火。
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:徐越举起了一束火,风很大,吹得火苗东倒西歪,但他的手很稳。
那火不大,但足够照亮他的脸,也足够让远处的人看见。
“希望大家都能够以梦为马,以理想做舟,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窗外的燕京还裹在冬天的风里,零星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儿,像谁从高处撒下的一把碎纸屑,飘飘荡荡地落下来。
这座古老的城市沉在夜色里,千家万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,像是一双巨大的手掌,把整个冬天都拢在了掌心。
1978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徐越有点怀念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