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越!有你的!”
邮递员从一沓信里抽出一封,举过头顶晃了晃,信封在空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徐越接过来看了一眼,还没来得及拆,邮递员已经把邮袋甩到肩上,一只脚踩上了脚蹬子。
“谢谢了啊!”
徐越冲他喊了一声。
邮递员回过头来,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。
他把邮袋往身后甩了甩,腾出一只手来,朝徐越比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,嘴里喊着:
“没事没事!记得多多写诗啊!”
连燕大的邮递员都是自己粉丝了是吧?
大量的读者来信让这片的邮递员跟徐越已经很熟了
徐越把信揣进口袋,然后大步流星地往约定的饭馆走。
最近兜里确实比前两个月宽裕了些,不过天天下饭馆还是顶不住的。
偶尔来一次可以,要是天天这么吃,他那点稿费撑不过一个月就得见底。
徐越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龚樰。
她就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水,水没怎么喝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,领口露出里面深红色的高领毛衣,衬得她的脸更白。
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,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从耳畔垂下来,在脖颈处微微打着卷。
她一个人。
徐越在门口站了一下,目光往饭馆里扫了一圈,确认周嘉佳确实不在,才走过去,在龚樰对面坐下来。
“怎么只有雪姐你一个人?”
徐越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叫了服务员,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抬眼看了看龚樰。
“不是说好周嘉佳也来的吗?”
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周嘉佳就默认了这样一个规矩。
每次徐越有新作品要发表之前,几个人就会凑在一起吃顿饭。
周嘉佳的父亲是编辑,徐越有作品发还能瞒过她?
这次也是她说的,原话是“徐越你又要有好事了,咱们出来吃个饭庆祝一下。”
结果到了地方,就剩下龚樰一个人。
龚樰的脸红了一下。
她的睫毛颤了两下,目光从徐越脸上移开,落在面前的杯子上,又移回来,又移开。
她想起了今天出门前的那一幕她和周嘉佳站在话剧团的宿舍里,她刚换好衣服,周嘉佳已经穿戴整齐了。
周嘉佳却不去了!
周嘉佳挤了挤眼睛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
“雪雪,加油啊,把握住机会。”
那个眼神,那个语气,龚樰当时就红了脸,想说“你乱说什么”
早知道她绝不会一个人来。
龚樰在心里把周嘉佳骂了好几遍,骂完了又觉得自己也有责任。
她明明可以拒绝的,结果却默许了周嘉佳的做法。
她偏偏来了,还提前到了,还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还把水都等凉了。
她在心里叹了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抬起头来,脸上恢复了那种自然的、得体的微笑。
她的嘴角微微上翘,翘的弧度不大,刚刚好够让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。
大姐姐就是这样,心里翻江倒海,脸上还是风平浪静。
“哦,团里领导临时有事找她,她就不来了。”
龚樰说,语气平平的,像是真的就这么简单。
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借这个动作把脸上的那点红晕往下压了压。
“没事,就咱俩吃也一样。”
徐越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他跟龚樰的接触不算多,但几次见面下来,他觉得这个人大气、爽利,不矫情,不扭捏,跟她在一起吃饭很舒服,不需要刻意找话题,也不需要担心冷场。
龚樰:
“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大气,我很矫情,很扭捏。”
大姐姐就是大姐姐,会照顾人,会说话,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茬,什么时候该安静,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。
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,两个人各自点了菜。
龚樰要了一个清炒时蔬,徐越要了一个红烧排骨,又加了一个蛋花汤。
服务员记了菜单走了,饭馆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隔壁桌几个工人的说话声嗡嗡地响着,像是在念一长串没有标点符号的句子。
“你们也是蛮辛苦的。”
徐越开了个新话题,语气随意,但听得出不是在敷衍,“你们话剧团练基本功,一天到晚也挺累的吧?”
徐越看在眼里,想起了自己听说过的一些事情,这种年代里搞戏曲、搞舞蹈的人,年轻的时候练功不注意,伤了也不知道养,等到年纪大了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。
腰、膝盖、脚踝,这些地方最容易出问题,疼起来连路都走不了。
“我听说你们这种年轻的时候练功不注意,老了浑身都是伤。”
徐越把对方当朋友自然也要提醒。
“你还是要注意休息,别太拼了。”
龚樰有些感动,徐越还挺细心的。
“你多吃点吧,长身体。”
龚樰拿起公筷,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徐越碗里,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弟弟。
徐越看着碗里那块排骨,又看了看龚樰那张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任务的脸,忍不住笑了。
但他没有拒绝,说了声“谢谢”,夹起排骨咬了一口。
味道不错,红烧的酱汁收得很浓,肉炖得酥烂,骨头一抽就出来了。
大姐姐是会疼人些啊。
徐越嚼着排骨,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闪了一下就过去了,没有深想。
自从上次在饭馆里分开之后,两人交换了联络方式,在周嘉佳的有意撮合和无心拱火之下,他们开始通信了。
说是通信,其实也不算频繁,一个月两三封的样子。
内容大多是聊聊最近在读什么书、看了什么戏、写了什么东西,偶尔夹杂几句日常的问候。
天冷了多穿点,最近食堂的菜怎么样,你那个广播剧录得顺不顺利。
“我们只是单纯的交流文学!”
龚樰还记得自己当时红着脸、硬邦邦地跟周嘉佳说这句话时的样子。
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了一些,像是在用音量来弥补底气的不够。
周嘉佳当时靠在床架上,手里拿着一本杂志,翻了一页,头都没抬。
说了一句:“你说是就是吧。”
那个语气里的意思太多了,多到龚樰不愿意去细想。
徐越没有动筷。
他把排骨吃了,擦了擦手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。
他本来想回去再拆的,但这会儿菜还没上齐,等着也是等着,不如先看了。
信纸叠得整整齐齐,折了三折,边角对得很齐,像是用心抚平过的。
展开来,两页纸,字迹娟秀而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内容是聊聊最近在读的《红楼梦》她说她以前读不懂,觉得里面的人说话太绕了,最近重读忽然就通了,觉得曹雪芹真是厉害,每一个人说的话都像他们自己说的,换了谁也说不出来。
徐越看着信纸上的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他能从那些字里行间读出很多东西,读出一个年轻女孩在灯下铺开信纸时的小心翼翼。
龚樰注意到了。
她看着徐越脸上那个笑,心里的好奇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,痒痒的。
她犹豫了一下,大姐姐就是这样,有顾虑,想问什么也要先在脑子里转三圈,想想合不合适、会不会显得太多事、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。
她决定不问。
但嘴巴比脑子快,在她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开口的时候,话已经说出来了。
“是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?”
她尽量将语气放得随意一些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徐越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脸上那个笑还没收干净。
“哦,我之前的一个读者,一个小女孩,喜欢跟我写信,现在多少也算个笔友吧。”
他说着,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随手揣回了口袋。
小女孩。笔友。
龚樰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。
你还有别的笔友了?
她很小的时候吃过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杏,咬下去的瞬间,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涌。
那个感觉跟此刻胸腔里的那个感觉,是一样的。
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。她的嘴角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,目光停在徐越脸上,不闪不避,像是在认真地听他说话,又像是在用这个注视掩盖什么。
徐越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那些微妙的东西。
他已经拿起了筷子,夹了一口凉菜,嚼了两下,含混地说了一句:
“她才十四岁,看着觉得有些可爱不懂事罢了。”
十四岁。
龚樰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,然后快速地、下意识地做了一道减法。
她跟徐越差四岁啊,还好还好。
小时候的青杏吃完了后被酸到了,爸爸马上就递给了她一个荔枝,好甜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