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越最近不太敢在校园里走路。
自从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这首诗出来了之后,徐越在燕大里那属实是天王巨星了。
本来大家就喜欢文学,现在你又搞了这么一首诗,大家又是同学,那不是往开水里丢炸弹吗?
真的是恨不得锤死你!
你有才过分额也要锤你。
从宿舍楼到教学楼,步行原本只需要七分钟,现在他得把这七分钟拆成三段,每段之间找一个没人的拐角停下来喘口气。
不是他体力不行,是实在走不快,走三步就要被拦下来。
还不止北大,就连周边的一些个学校也迅速的传播了这首诗歌。
你看你看,徐越都听说了连电影学院都出了个爱念诗的诗人。
说徐越是燕京高校女生最想交流的第一名。
而且宿舍已经不太能住了。
倒不是住不了人,是住不安生。自从那首诗传开以后,他们宿舍门口就总有人转悠。
这些人也不进来,就在门口站着,有时候一个人,有时候两三个,手里拿着本子,像是在等什么。
刘振云有一次开门出去,差点被门口蹲着的一个男生绊倒。
那男生站起来说了一句“我就是来感受一下”,然后又蹲回去了。
“来感受一下?”刘振云把门关上,转身看着徐越,表情很复杂。
“他说他来感受一下。咱们宿舍是什么?是故宫吗?是颐和园吗?是中山公园吗?还带感受的?”
徐越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书,但没在看。
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咱们宿舍是什么?梵蒂冈吗?还带朝圣的?”
果然两个人能混到一起不是没理由的。
刘振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响,笑到隔壁宿舍的人都在敲墙了。
徐越有时候会想,自己是不是只要再念一首诗,这些人就会扛着旗子去攻打学校了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算了,没那么多个脑袋可以戴。他还是老老实实改他的稿子吧。
好在招待所还是一片清净之地。
但徐越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。
“请问是徐越同志吗?”
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“是我,您是?”
“我叫江淮岩,是北影厂文学部的编辑。”
徐越的手指在听筒上紧了一下。
江淮岩。北影厂文学部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这几个关键词串了一遍,心里一乐。
前些日子自己才说想小说被改编现在就来了。
但他的声音还是很稳的,稳到电话那头的人大概听不出任何变化:“您好,江编辑。”
江淮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,笑声很短,像是怕笑长了显得不严肃似的。
他说他最近读到了《勿忘草》,读了两遍,很喜欢。他说这篇小说写得很好。
“我们已经和《燕京文艺》那边接洽过了,这次打电话给您呢,是想征得你的同意。
我们想要将你的《勿忘草》改编成......广播剧”
......
江淮岩语气有些抱歉,毕竟他也知道所有的作者都想的是改编成电影。
广播剧多少还是差点,不过他还是解释了起来。
“《勿忘草》大量的环境描写和心理描写互相衬托,这是这篇小说的长处。
但对于电影改编来说……这个,怎么说呢。
电影的镜头语言和文字的心理描写是两套系统,硬改不是不能改,但改出来可能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”
徐越刚开始还期待了一下,然而听了江淮岩的解释也觉得有些合理。
“行,“可以。”
他答应得很痛快,痛快到江淮岩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。
大概没想到这个作家在接到北影厂的电话时会这么干脆。
“那太好了,”江淮岩的声音也轻松果然一般人都拒绝不了改编的美好。
“那咱们后面具体谈谈改编的事。
还有就是这个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下面要说的话需要压低音量才能说得出口。
“报酬的问题。”
徐越的眉毛动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江淮岩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,话说了半截又咽回去,咽回去了又说出来。
像是在做一件什么很不体面的事情。
“这个怎么说呢稿酬这个东西,去年才恢复,但是目前的规定是怎么说呢只支付一次稿酬。
就是说,如果您的作品在一处发表了,又拿到另一处转载或者改编,这个……按规定是不再重复支付的。”
这下听懂了。
“没稿酬?”
江淮岩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“也不是完全没有。”
江淮岩努力在找补的、但自己也知道找补不了。
“过去像这种广播剧改编,我们一般都是送一些票,送一些奖品什么的,收音机、戏票、电影票,反正是精神鼓励为主。”
精神鼓励为主。
这几秒钟里,江淮岩大概在电话那头捏了一把汗。
北影厂的编辑不好当,看上了一篇稿子想改编,作者也答应了,结果卡在报酬上。
这种事在过去几年里发生过太多次了。
有些作者好说话,不在乎钱;有些作者不好说话,但政策在这儿摆着,你不好说话也没办法。
还有些作者介于两者之间,让你觉得有希望又随时可能黄掉,最折磨人。
徐越倒是很理解他们。
“算了,这年头就这样。我答应了。”
指示都还不稳定呢,更别说这些细枝末节了。
1978年,一切都在慢慢往回找,稿酬制度恢复了,但恢复的是最初步的、最简单的那个框架,边边角角的地方还顾不上。
广播剧改编属于转载还是属于再创作?
该不该给钱?给多少?这些问题不是他一个大学生能解决的,也不是江淮岩一个编辑能解决的。
“先这么着吧,就当结个善缘。”
徐越是真不在乎这个,广播剧而已。
不值钱不值钱,等后面改编电影了才赚。
“徐越同志,谢谢您,太谢谢您了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“谢谢”像是要把刚才支支吾吾那段时间里没说的话全都补上。
“这个……我们肯定不能让您白帮忙,这样,我们送您一台收音机,到时候您可以听自己的作品。
咱们厂背后就是收音机厂,这东西我们不缺,您放心。”
徐越听到“收音机”三个字的时候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还有意外收获呢!
这年头一台收音机不是小物件,普通人家要攒好几个月工资才能买得起。
燕影厂背靠收音机厂,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确实不缺,但对徐越来说,这东西是个实实在在的好物件。
这个奖励,说实话,还挺实在的。
“那行。”徐越正要挂电话,脑子里忽然又蹦出来一个念头。
他握着听筒想了半秒钟,又开了口:
“江编辑,还有个事儿。”
“您说您说。”
“配音,能自己来不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一秒钟。
“就旁白什么的,我自己配。这份工钱我也想挣。”
徐越自己都觉得够直白的。
江淮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、介于咳嗽和笑之间的声音。
江淮岩有些想笑,但他忍住了这位作家也真是机敏之人。
不过这个他不太好承诺,但理论上也是可以的。
“这样吧,徐越作家,能够亲耳听到您这位作家配音的《勿忘草》对全国人民来说那肯定是一件幸事。
但咱们还是秉持着伟人说过的向专业的人士学习,到时候你到我们这儿来,咱们试试看行不行好吗?”
江淮岩说话的情商还是挺高的,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,而是提出了先尝试一下。
徐越也很高兴,对方这样专业正是一种尽职尽责的表现啊。
“好的,江老师,戏比天大嘛,我懂我懂。”
江淮岩还有些惊讶,徐越懂一点戏剧呢,知道这个。那可再太好不过了。
“徐越同志懂戏?”他问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儿试探。
“谈不上懂,看过一些,听过一些。”
徐越没往深了说,他总不能说他上辈子听过吧。。
这话题扯开了就没边了,还是收着点好。
江淮岩在电话那头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但心里给这个年轻人又加了几个印象分。
懂戏的人写东西,节奏感和留白的意识都不一样,这个回头听听他的配音就知道了。
两人约好了时间,说定下周徐越去北影厂一趟,先试试声音条件和技术,行的话再去中央电台录制。
燕影厂也就牵线,出品还得是他们。功劳还都是他们的。
挂了电话之后,徐越在招待所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把那部黑色老式转盘电话看了又看,总觉得它今天长得比平时顺眼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