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宁看了他们一眼,又把目光落回到那沓稿纸上。
好是好,可问题是.....
“发不发?”他问。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老李端起缸子喝了口水,慢慢放下。
“这文章要是早半年,我二话不说就发。可现在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大家都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前些日子《文汇报》下了大决心,在头版发了卢新华的《伤痕》。
那篇东西出来以后,整个文坛骂的骂、叫好的叫好,热闹了好一阵子。
再往前推,刘心武的《班主任》发表在《人民文学》上,讲的也是教育被耽误了的那一代人。
有人给这类作品起了个名字,叫“伤痕文学”。
压抑了十几年的东西,一下子全涌出来了。
可《勿忘草》呢?
说它是伤痕文学吧,它也是。
可它又不太一样。
那些知青写伤痕,写的多是“我”受了多少苦,“我”被耽误了多少年,“我”的理想被毁掉了。
他们的笔尖对准的是自己,是那个被时代亏待了的自己。
可《勿忘草》写的不是“我”,是“她”。
是一个不会写文章、不会喊冤、甚至不会骂人的农村妇女。
老李叹了口气:
“不是咱们不敢发,是现在这个风向,谁也摸不准。
《伤痕》能发出来,那是因为对方是《人民文学》。
咱们《燕京文学》刚复刊,脚跟还没站稳,要是因为这文章惹出什么乱子来……”
“惹什么乱子?”
小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。
年轻人就是气盛!
“一篇小说,写的是一个农村女人的命运,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过头话,能惹什么乱子?”
“你跟我急没用。”
老李摆摆手,指了指头顶“这事儿得主编说了算。”
张德宁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坐在那里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叩得很慢,像是在数心跳。
“那就送主编二审吧。”
“老李,你跟我一起去,跟李主编把情况说清楚。”
走!现在就走!
老李点了点头。
张德宁把稿纸重新装进牛皮纸信封,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:
“二审稿,建议刊用。
附老李、小王、小陈意见。”
他写完之后,把信封递给老李,老李接过去放进自己的公文包。
“那我去找李主编,你等我消息。”
老李说着,起身披上外套,推门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剩下四个人,谁也没有再提起那篇小说。
下午四点多,老李回来了。
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,从里面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张德宁面前。
“李主编怎么说?”张德宁问。
“他说啊~.....”
老李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排版留在他那里,他来处理。让咱们先别声张,等他通知。”
边上竖起耳朵听的编辑部众人笑了。
这意思就是发呗!
等到张德宁接过老李的信封。
果然老李信封的右上角多了一行字,是李主编的笔迹,字迹飞扬:
“待刊。叫人过来改稿”
张德宁把这行字看了两遍,然后把信封推回到老李面前。
此刻的燕京大学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“你就是徐越?”
徐越刚从教室里出来,抬起头,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,穿着军绿色的外套,胸前别着一枚燕京大学的校徽。
那男生的眼睛亮晶晶的,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,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像是手抄的。
“我是。”
“《远和近》是你写的?”
那男生把那张纸举到徐越面前,手指戳着上面的一行字。
“这首!是你写的吧?我在校刊上看到的!”
徐越看了一眼那张纸,上面抄的确实是《远和近》。
纸的边角有些皱了,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,又展开,又折叠。
没少翻开来看啊!
“是。”
徐越谦虚承认了。
那男生的眼睛又亮了几分。他回头喊了一声:
“在这儿呢!人在这儿呢!”
徐越还没来得及反应,呼啦啦一群人已经围了上来。
七八个,都是年轻人,有男有女,有的手里拿着笔记本,有的空着手但眼睛里装着同样的好奇和兴奋。
他们站在银杏道上,阳光从金黄色的叶子缝隙里洒下来,落在那些年轻的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就是他就是他,中文系的徐越!”
“你这诗写得太好了!‘你看我时很远,你看云时很近’我读了十几遍,每一遍都觉得不一样!”
“你是怎么想出这个来的?就是,你怎么把‘远’和‘近’写成这样?”
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,徐越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。
他站在那里,手里还夹着那两本书,被一群陌生人围着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窘迫还是无奈。
人群中有一个女生,梳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站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问问题。
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,目光在徐越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垂下去,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。
等前面那几个人问得差不多了,她才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徐越同学,”
女孩儿的声音有点好听还有些女孩子特有的扭捏。
“这周六晚上,晚上我们有一个诗歌朗诵会,我们想邀请你来参加,读一下你的作品。”
她把笔记本翻开,翻到其中一页,递到徐越面前。
那一页上工工整整地抄着《远和近》,字迹清秀,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很认真。
诗的下方空了几行,像是留着给谁签名用的。
“你这首诗,我们想作为朗诵会的重点篇目。”
徐越眼前一亮,诗歌朗诵会?
据他所知这种会上面一般会有茶歇吧?
又可以蹭吃蹭喝了?
“好的到时候我会去看看的!”
答应了女孩儿的请求之后,众人纷纷散开徐越站在原地,还没回过神来,肩膀就被人从后面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妈的真牛逼。”
刘振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。
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,袖子长了一截,挽了两道,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腕。
“写诗好啊!诗歌得写啊!”
刘振云语气酸溜溜的。
“还是得写诗啊。你看看你看看,又是被人围着问,又是被女同学邀请去朗诵会。
你说同样是人,同样是两只手一张嘴,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?”
他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捅徐越,捅完了还不过瘾,干脆一把搂住徐越的肩膀。
“妈的,我嫉妒你的才华。我是真嫉妒。嫉妒得我今天中午都不想吃饭了。”
“你本来中午也不吃饭。”
徐越直接拆穿了对方,不就是省钱嘛!
“那是两码事。”
刘振云摆了摆手,义正辞严。
“我不吃饭是因为我穷,不是因为我不饿。
但今天我嫉妒你,我是又穷又嫉妒,等你发了稿费请我吃饭明白?”
徐越:“到时候我带你去茶话会,哦不诗歌朗诵会,我们一起吃?”
刘振云:“可以,兄弟你懂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