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北京已有了深秋的寒意。
燕园里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在未名湖面,水面偶尔掠过几只水鸟。
北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气象。
这个国家的最高学府的大门,终于再次敞开。
走在这个校园里,每个人都是肉眼可见的自信和骄傲。
这一批一九七八年秋天入学的大学生,等待这个机会已经等得太久了。
有些人从工厂来,有些人从田埂来,有些人从边疆的知青点来,他们中间年龄最大的和最小的差了整整几十岁。
徐越也是其中的一员。
唯一不同的大概是,徐越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要困难一些。
他是川省某个小村庄走出来的娃儿。父母是地里刨食的农民,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村子。
他那个村子里头能出个大学生,在他们乡是破天荒的事。
生产队长敲着锣把录取通知书送到他家门口的时候,一家人高兴得流泪。
母亲一边抹着泪一边翻箱倒柜,翻出的所有积蓄加起来不过十几块钱。
最后是村支书张罗着各家各户凑了一些。
这家拿来一把毛票,那家拎来一兜鸡蛋,还有的从鸡窝里摸出还温热的鸡蛋塞到他手里。
乡亲们把裤腰带又勒紧了一扣,凑出了三十块钱的路费,外加二十七个鸡蛋。
父亲送他到村口,没有多说什么,就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就这样,他揣着那三十块钱和几十个鸡蛋,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摇摇晃晃地到了北京。
可燕京大居不易。
大学是进来了,但处处都要花钱。
吃点黄的粗的可以,来点白的(白面)就不行了。
他们又是普通家庭没有工作,只有补助。
此前一般学生实行人民助学金制度,工龄满5年的国家职工考入高等学校后,原单位照发工资。
但徐越他们是光荣的人民群众。
首都不比老家,什么东西都要花钱。
燕京大居不易啊!
徐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垂死病中惊坐起,赶紧喝口凉水压压肚子先
他这阵子一直秉持着老家农闲时一天只吃两顿的原则,早饭一顿,中午一顿,晚上那顿能省就省。
昨天也是同样如此,喝了碗凉水就睡下了。
主打的就是一个饿其体肤,肉身成圣。
从他的肋骨就能看出这个人瘦的可怕。
喝口水骗骗自己算了,这可骗不了身体。
天还没亮,胃就开始造反了,硬生生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这个烧心啊!
徐越叹了口气,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,默默地摸了摸肚皮。
还是得挣钱!
徐越麻利地起了床,端着搪瓷盆到楼下的公共水房洗漱。
说起这寝室,还真是别有一番味道。
他们住的是二十九号。.
燕大的老牌男生宿舍楼,建于五十年代,灰扑扑的外墙,据说在那个年代叫“二十九斋”,后来“斋”字被认为是封建主义就给改了。
十多平米一间,六个人挤在里面,墙壁仍旧保持着历史的特色。
好在大家都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,没人嫌挤。
靠墙放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,窗户边上挤着一张不大的书桌,地上摞着几个破木头箱子,算是所有人的家当了。
想到这里徐越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:门当户对啊。
穷搜极了的他们呢配上寒酸的宿舍,谁说不是一种门当户对呢。
洗漱完毕,回到寝室换上那件唯一的还算体面的蓝布外衣,又把怀里的东西紧了紧。
今天是说好的日子。只要能成,多少也能有点钱了。
虽然说他穷,但他徐越也算是个重生者吧!
上辈子,什么书都看,网文严肃文学,逮着什么看什么,什么也不挑。
一觉醒来,发现自己回到了70年代成了小屁孩。
这运气可真够可以的。
他时常拿一句话来宽慰自己。
电影界有个说法:当你看过一千部以上的电影,这世界上压根没有什么离奇的事。
他徐越倒是可以照着这么说一句:当你看过几千本书之后,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儿。
所以更要紧的是怎么解决眼下的窘迫处境。
好在这具身体年轻力壮,脑子也意外的清爽。
更妙的是他发现自己这辈子的记忆力和理解力似乎都强了不少。
可能是因为年轻了,也可能是因为穿越附带了点什么奇奇怪怪的“天赋加成”。
上辈子看过的那些东西,本以为早就忘了,可一提笔就能写出来,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样。这倒是个不小的便宜。
既然老天爷赏了这么一个“福利”,他总不能暴殄天物吧?
这年头的作家,那可真是太受欢迎了!
说来也是赶上了好时候。
经历了那个特殊的十年,文学就像久旱逢甘霖的禾苗一样疯长。
七十年代末正是文坛春暖花开、万象更新的时期,从伤痕文学到反思文学,从诗歌变革到小说复苏。
真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热土啊!
大家伙儿肚子里都积攒了太多的话要说,太多的事要写,太多的感情要抒发。
作家们更是写出了一篇篇叫好又叫座的作品,读者追着看,杂志追着发,出版社追着要。
一个作者只要能在《人民文学》或者《诗刊》上发表了作品,那就是文坛新星,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。
作家们的稿费待遇也着实不错。
虽说不能跟后世那些网络小说家动辄月入百万相提并论,可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、工人月薪平均只有四五十块钱的年代,一篇作品发表出去,稿费顶得上普通人一两个月的工资,那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天文数字了。
更何况,这年头的作家走在大街上,享受的是明星级的待遇。
读者会写信来,学校会请去讲座,报刊编辑会上门约稿,走在路上都有人认出你。
上辈子几千本书看下来,什么好诗没背过?什么好文章没读过?
虽然但是这辈子他的文学创作理念还是要慢慢摸索,毕竟上辈子的东西不能全盘照搬。
得跟这个时代的审美和意识形态结合起来,但起个头,混个脸熟,还是不难的。
这年头的作家,不仅是文艺青年心中的偶像,更是社会地位的代表。
“要是有得选,让我这辈子的出身在大富大贵之家……”
他走到楼道口,忽然停住了脚步,想了想,打了个激灵。
“……不,还是算了。早几年大富大贵,那还能有他吗?”
开玩笑。
他上辈子查过的资料里可清清楚楚地写着:早个十几年,大富大贵的家庭过的都是什么日子。
又是那个什么“打土豪”,又是“成分论”,又是各种政治运动,地富反坏右,哪一个能讨得了好?
别说大富大贵了,但凡家里有个地主富农的帽子,往上大学的路上都能横着多少坎儿。
所以说,这辈子的出身虽说穷得叮当响,可好歹成分好啊。
贫下中农,祖上三代清白,根正苗红。
要是大富大贵的话多少也有些地狱笑话了。
这么一想徐越还是挺乐观的。
乐观知足才是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。
一篇作品发表了,稿费拿来,去食堂打个红烧肉都不是问题了。
想到这里,徐越又在心里给自己想美了。
现在是幻想时间!
能当上作家就是吃香的喝辣的他也愿意啊!
应该能行吧?
徐越眨了眨眼睛,在熹微的晨光中加快了脚步。
希望这份稿子能给他带来点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