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厄、渡劫、渡难三僧半身陷在青石板里,金刚伏魔阵的残余气劲在空气中一点点消散。
三人喘息未定,额上的汗珠滚落,打在碎石上溅起微尘。
张三丰负手在身后,没有乘胜追击,也没有出言嘲讽,低头看着三僧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渡厄。”
渡厄抬起头,漆黑空洞的眼眶对着张三丰的方向。
“贫道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真人请讲。”渡厄声音干涩。
“你们闭关三十年,修的什么?”
渡厄一怔。
他以为张三丰会问恩怨的问题,会羞辱他。
但张三丰问的却是这个。
修什么?
渡厄双手缓缓合十,声音恢复了佛门高僧的沉稳:
“贫僧师兄弟三人,闭关三十载,参枯禅,断七情,渡苦海,修的是佛。”
“佛。”张三丰点点头,“那贫道再问你,佛在哪儿?
渡厄张了张嘴。
这个问题太简单了。简单到每一个刚入门的沙弥都能脱口而出,佛在西方极乐世界,佛在灵山,佛在众生心中。
渡厄张着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,张三丰问的不是佛经上的标准答案。
他问的是,你修的佛,在哪里?
“佛在……”渡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答不出来。
广场上起了微风,吹动渡厄破碎的僧袍呼呼作响。
五派弟子面面相觑,不明白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,为什么让少林神僧张口结舌。
张三丰没有等他的回答,继续问:
“你们闭关三十年,见过佛吗?”
渡厄沉默。
“你们听过佛吗?”张真人再问。
沉默。
“佛跟你们说过一句话吗?”张真人继续追问。
沉默。
渡厄三僧寂然无语,隐入沉思。
他们都是修了大半辈子佛的人,却被这三个问题钉在原地。
张三丰的声音不急不缓:
“好,贫道替你们答。”
“你们没见过佛,没听过佛,佛也没跟你们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三十年闭关,你们修的佛在哪儿呢?在经书里,在佛像里,在木鱼声里,就是不在人间。”
渡厄浑身一震,脑子嗡嗡响个不停。
“渡厄,贫道问你,佛经是谁写的?”
渡厄低声道:“天竺高僧。”
“天竺高僧是佛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他们见过佛吗?”
渡厄答不上来。
“他们也没见过。”张三丰淡淡的说道。
“他们跟你一样,只是听说过佛。然后他们写了经书,你们读了经书,以为自己在修佛。”
“你们这不是在修佛,是在修读后感。”
修读后感。
“读后感”三个字像三记重锤,砸在渡厄胸口。
他想反驳,但他修了六十年佛,辩了六十年经,此刻脑子里翻遍了所有佛经典故,竟然找不到一句话能反驳这三个字。
五派弟子中,有人憋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,又赶紧捂住嘴。
灭绝师大的脸都拧到了一块。
鲜于通把折扇挡住了半张脸,肩膀在发抖,不知是怕还是笑。
张三丰不急不缓,继续道:
“经书是一张地图。你闭关三十年,把这张地图背得滚瓜烂熟,每一个字都能倒着念。”
“可是渡厄,你拿着地图,出过门吗?”
“贫僧……”渡厄的喉结疯狂滚动。
“元兵屠村的时候,你在念地图。”
“江湖上恃强凌弱的时候,你在念地图。”
“龙门镖局七十一口被杀的时候,你还在念地图。”
张三丰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空闻拉你上武当山,要逼死一个六岁孩子的娘,你们终于出门了。”
“出门不是去救人,是来念地图给人听。”
张三丰声音忽然一沉。
“渡厄,贫道问你,这三十年修佛,可曾为天下苍生做过一件事?”
渡厄如遭雷击。
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银杏叶的声音。
渡厄跪在碎石中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
他身后的渡劫和渡难同样面色惨白,额上汗珠比刚才打斗时更密。
张三丰没等他们消化完,继续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。
“贫道年轻时见过一个人。不是江湖人,也不是官家人。一个普通村妇,住在汉水边上的小村子里。”
“元兵屠村那年,她把自己的孩子藏在地窖里,自己引开元兵,被砍死在村口。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,大概是最后想砸一下。”
“她没有读过经书,没有念过佛号,这辈子大概连寺庙都没进过。佛经上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,她大概也没听过这句话。”
“渡厄,你说,她成佛了吗?”
渡厄跪在原地,浑身颤抖。
他想说“贫僧不知”,但他心眼里有一团火烧着,烧得他说不出这四个字。
他修了六十年佛,做不到的事,一个村妇做到了。
他念了六十年“普度众生”,不如一个没念过经的女人。
“这就是贫道跟你们的不同。”张三丰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直接刻在人心里。
“你们求的是佛,贫道求的是道。”
“你们的佛在天上,贫道的道在人间。”
他抬手,指向山下,指向山外那片暮色中广袤的大地。
“渡厄,你看看这天下。”
“元兵屠村,易子而食,你们在闭关。”
“官府横征暴敛,百姓卖儿卖女,你们在念经。”
“武林中弱肉强食,恃强凌弱,你们在坐禅。”
“这些你们都不管。你们说这是劫数,是因果,是众生该受的苦。你们念一句阿弥陀佛,就觉得慈悲完了。”
“贫道告诉你们,这不叫慈悲。”
“沙漠里有一种鸵鸟,把头埋进沙子里,看不见危险,就以为危险不存在。”
“你们把头埋在经书里,看不见苦难,就以为天下太平。这和鸵鸟有什么区别?”
渡厄浑身一颤,他旁边一直沉默的渡劫猛然抬头。
“张真人,我等……”
张三丰抬手打断,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渡厄,贫道再问你,你口口声声普度众生,怎么普度的?”
“众生为你们修庙,为佛筑金身。”
“众生在外面,在饿死、在被杀、在卖孩子时。”
“你们封山闭庙,坐在藏经阁里,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,就算普度了?”
“你念的经,他们听得到吗?你敲的木鱼,他们听得懂吗?你参的枯禅,能让他们多吃一口饭吗?”
张三丰的声音骤然炸开,整座广场每个角落都被震得嗡嗡作响。
“你们不是修佛,你们是修自己。”
“你们求的是一个往生极乐。你们修了一辈子,修的是自私。”
渡厄猛然抬头:“贫僧不……”
“你不自私?”张三丰截断他,
“好,贫道问你,你要真的大慈大悲,要真的普度众生,你现在应该做什么?”
渡厄愣住。
“你、应、该、下、山。”张三丰一字一顿。
“去汉水边上,帮那些老百姓挑一担水。去被元兵屠过的村子里,给死难者收尸。去街上找个挨饿的孩子,给他一碗粥。哪怕什么都不做,就站在那儿,听他们哭一哭,也算你来过人间。”
“你们做了吗?一件都没做。”
“三十年,一件都没做。你们修的哪门子佛?”
张三丰低头看着渡厄,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。
“渡厄,贫道告诉你,你们修的不是佛。你们修的是,怎么让自己觉得自己在修佛。”
渡厄浑身剧震,一口鲜血喷出来,溅在面前的碎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