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丽姬的洞府不在山上，不在地底，在云里。
李恩跟她出了捻金城，一路向西。她没有骑马，没有坐车，只是往前走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跨出去都是几十丈。李恩不得不用上全部灵力才能勉强跟上她。
经过大半天，身后的捻金城早就看不见了，四周先是农田，然后是丘陵，然后是高山，高耸入云。
到了最高处，一座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落下来，水声震耳欲聋。秦丽姬没有停，直接走进了瀑布。
李恩犹豫了一瞬，跟着冲了进去。水帘后面是空的。一条天然的甬道，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，照得甬道里亮如白昼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个巨大的溶洞，高有十几丈，宽得看不到边。
洞顶倒挂着钟乳石，水滴从石尖上滴下来，落在地面的石笋上，发出“叮咚”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弹琴。
洞府正中央是一方水池，池水清澈见底，冒着袅袅的白气——是温泉。
池边摆着一张石桌，两张石凳，桌上放着一只茶壶，两只茶杯。
靠近洞壁的地方有一张石床，床上铺着白色的兽皮，又厚又软，是某种李恩不认识的妖兽的皮毛。
“你住东边那间。”秦丽姬指了指石床旁边的一个小洞口。李恩探头看了一眼，里面不大，一张石床，一张石桌，一盏长明灯，其他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住哪？”他问。
秦丽姬没有回答。她走到温泉池边，蹲下来，伸手试了试水温。水很热，白气模糊了她的脸。
“以后，你住东洞，我住西洞。中间这个厅堂共用。每三天双修一次，在这张石床上。如果你能勤快点，每天一次，也可以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一件跟她自己无关的事，但她的手在水面上停了一下，指尖微微颤了一瞬，没有第二个人能看到。
李恩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温泉的白气里显得不太真实，像一幅画。
他想问“什么每三天一次”，但他没有问。他知道了。
从她说到“双修”的那一刻起，他就知道了。只是他没想到，一个分身境的高手，活了几百年的人，说这件事的时候，手指会发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秦丽姬站起来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她比他矮半个头，仰着脸看他，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脆弱，是一种她自己也陌生的、无法命名的情绪。
“你不恨我？”她问。
“恨你，有用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不恨。”
秦丽姬看了他一会儿，转身走进了西洞。她的脚步声很轻，轻得像风。洞口的珠帘在她身后落下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。
李恩一个人站在洞府中央，站在温泉池边，白气扑面而来，把他的睫毛打湿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腕上的红绳。红绳还在，勒在皮肤上，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。他把那枚仿制的吊坠从怀里掏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吊坠是凉的，凉得他手心疼。
第一天的晚上，他没有见到秦丽姬。她把自己关在西洞里，一整天没有出来。李恩在东洞里盘腿坐着，小御的声音在识海里响了起来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先活着。”李恩说，“活着才能回去。”
“你跟她双修，你的修为会涨得很快。她是分身境，比你高三个大境界。她身上的灵力，你哪怕只汲取一点点，都够你消化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高兴？”
李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是不高兴。是不甘心。我的女人在等我，我在别的女人床上。不是我自己选的。但我不得不留下。”
小御没有再说什么。
第三天。
秦丽姬从西洞里出来了。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原来那件素白的道袍，是一件淡紫色的衣裙，比道袍合身得多，腰身收得很细，裙摆很长，拖在地上。
她的头发没有用木簪子挽着，而是披散下来，黑得像墨，垂到腰间。
她的脸上没有脂粉，但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——可能是自己咬的。
她走到石床边，坐下了。
“过来吧。”她说。
李恩走过去，在她面前站着。她低着头，没有看他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绞着一根不知从哪来的丝带，绞着，松开，再绞着。
她没有看他，但她的耳朵红了。从耳尖红到耳根，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你——”她开口了，声音跟平时不一样，平时是平的、冷的、像铁一样的，现在那层铁壳裂了一条缝，从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是软的，“你会不会？”
李恩看着她。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分身境高手，坐在石床上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，问他“你会不会”。
他忽然觉得她不再可怕了。不可怕，不是因为他的修为变高了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层壳下面的东西——一个女人，一个从来没有跟男人在一起过的女人。
她在合欢宗活了几百年，守着自己的处子之身，守到现在。
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理由，只是因为她不愿意。
而现在她必须愿意。不是因为欲望，是因为修为。几百年的瓶颈，几百年的困顿，她需要一个契机。而这个契机，是他。
“会。”李恩说。
他没有骗她。他确实会。
那天晚上，洞府里的长明灯被秦丽姬熄了。不是他熄的，是她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一弹，灯就灭了。
黑暗里，李恩听到她的呼吸声。很轻，但很快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他伸出手，碰到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比温泉的水凉得多，像是在冰水里泡过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，扣住了她的手。十指紧扣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，但没有挣开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怕。”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又硬又脆，像冬天的冰。
但她的手在抖。
后来的事情，李恩不想记得太清楚，因为觉得对不起三位夫人。
她的身体很烫，烫得不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。她的皮肤很滑，滑得像水，从手指间流过去，抓不住。她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，像风吹过松针的声音，沙沙的，细碎。
他没有用任何心法，没有调动任何灵力。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“采补”她。他只是——很平常地、很安静地、像一个男人对待一个女人那样，对待了她。
她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声的、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、没入鬓发的那种哭。她没有擦，他也没有。
他只是在黑暗里握紧了她的手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，又一根一根地合上。
一切结束之后，洞府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李恩。”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沙哑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修为，涨了多少？”
李恩闭上眼睛，内视识海。
吊坠比以前亮了不止一倍，光芒从暖黄色变成了淡金色，像一颗刚从水里洗过的珍珠。
他尝试运转灵力，灵力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在经脉里奔涌，浑厚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。
“筑基后期。”他说，“快摸到金丹的门槛了。”
秦丽姬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。
她的背影在黑暗中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，肩胛骨的形状像两只收拢的翅膀。
“下次，”她的声音从她的背影后面传来，闷闷的，“不用关灯了。”
捻金城。将军府。
姜美没有哭。她坐在恩美小院的桂花树下，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，是秦丽姬派人送来的。
册子上写着《灵根初解》，讲的是如何引气入体、如何感知灵力、如何打通经脉。
浅显易懂，是给初学者看的入门功法。送册子来的是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，放下册子就走了，连口水都没喝。
蒋纯芳坐在石桌另一边，手里也拿着一本。李明珠站在院门口，手里也有一本。
三个人，三本册子，三天前同时收到的，还有一百块下品灵石，用一只布袋装着，放在石桌上。
“她说的是真的。”姜美合上册子，“修炼资源按时送，功法也有了。”
“但她没放人。”李明珠说。
姜美的手指在册子的封面上敲了两下。“她算守信用，我想夫君不会太苦。也迟早会放人的。”
蒋纯芳低着头，一页一页地翻着册子，翻得很慢，“我引气入体了。”她说。
姜美和李明珠同时看向她。
“昨天晚上的事。”蒋纯芳抬起头，脸上没有笑，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。
“感觉很淡，像有人在手心里吹了一口气，热热的。不是很强，但确实是灵力。”
姜美把手伸过去，握住蒋纯芳的手。蒋纯芳的手心里确实有一丝极细极细的热气，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体温，微弱，但真实存在。
“我还没引动。”姜美说，“但我快摸到了。”
李明珠没有说话，她把册子翻到第三页，盘腿坐在石凳上，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