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被推开时,一股沉香灰味先涌了出来。
那味道混着陈年霉湿和新鲜石粉,呛得人喉间发涩。
小龙女白绫先探入门内,确认没有暗器后,鲁有脚与两名丐帮弟子才撑开门缝,将杨过的担架抬进去。
石室不大,半边顶壁塌过,碎石堆在角落。
四面墙上布满剑刻。
有些剑痕深入石中,像一剑劈下时连岁月都被斩开。有些只剩浅浅笔画,被新刮痕横七竖八地毁去。
新刮痕边缘还带着亮白石屑,显然不久前才留下。
郭芙扶着担架边,刚一站稳,便低声吸了口气。
“这些墙……”
杨过没有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最中央一片剑痕上,心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。
锋意太熟悉。
孤绝、苍凉、压得人喘不过气,却又带着无人可及的高远。
独孤旧路。
神雕。
剑冢。
这些本该在他记忆里按着原着顺序出现的东西,此刻被人提前剖开、刮毁、重排,像一只手伸进故事骨头里,把最要命的脉络一寸寸拨乱。
杨过的指尖扣住担架木杆。
他强行把胸口翻涌压下去,不让黄蓉看见自己眼底那一瞬的震动。
黄蓉却已经看了过来。
杨过立刻偏头,咳了一声。
“这装修风格挺费剑。”
郭芙站在他左侧,毒粉虽被白绫束住,脸色仍泛着青。她脚下虚了一下,险些扶到担架木架上。
杨过眼角余光捕到,脸色一沉。
“站不稳就坐。”
郭芙立刻把手按在担架边,嘴硬道:“我不是扶你。”
杨过抬眼。
“哦?”
“我怕你滚下去。”
杨过看着她额角细汗,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那你扶稳点,我滚起来挺贵。”
郭芙本想骂他,喉间却因毒意发紧,只能瞪他一眼。
小龙女走到郭芙身侧,指尖在她肩后轻轻一点。
郭芙身上那阵刺痛顿时缓了一截。
她怔了怔,低声道:“谢了。”
小龙女看着墙上刮痕,语气平静。
“你倒下,他会分心。”
郭芙抿紧唇。
“你每次都说得这么直吗?”
小龙女想了想。
“他喜欢绕。我不喜欢。”
杨过在担架上插嘴。
“姑姑,你这是在夸我语言艺术?”
郭芙冷笑。
“她是在嫌你废话多。”
小龙女点头。
“嗯。”
杨过看着两人难得统一口径,叹了口气。
“行,我受伤还负责促进关系。”
完颜萍在墙边停下,紫伞收拢,伞尖挑开一层新落石粉。
“刮痕很新。”
黄蓉已经蹲在另一面墙前,指尖轻沾石屑,又放到鼻端轻嗅。
“和崖边新灰一样。”
她抬眼,看向墙上被毁得最严重的几行。
“有人在我们来前不久进来过。”
鲁有脚皱眉。
“若他们不想让我们找到石室,直接封门不就行了?”
黄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向杨过。
杨过垂着眼,像在看担架边那点血迹,声音却很轻。
“他们不怕我们进来。”
郭芙皱眉。
“那怕什么?”
杨过抬眼,看着被刮掉的墙字。
“怕我看懂。”
这句话让石室里的空气沉了一下。
黄蓉眼神微凝。
她本来就疑他知道太多,现在这句话几乎是自己把门缝递了出来。可杨过没有躲,他说得太自然,像只是在判断敌人的动作。
完颜萍将银叶贴到墙上一处残标旁。
那残标只剩半个弯勾,与银叶缺口相合时,墙上几道零散刻线忽然连成一段残缺路线。
“这里。”
她伞尖沿着刻线划过。
“风洞只是第一处。”
郭芙扶着担架,偏头看去。
“还有别的地方?”
完颜萍没有看她,继续比对银叶。
“银叶图原本还有一段指向。”
她指尖停在墙上一处被刮毁的字旁。
那字只剩左侧一竖和下方半弯,像被人硬生生挖掉心脏。
黄蓉看了一眼。
“谷。”
完颜萍点头。
“缺片不在我们手里。”
鲁有脚脸色难看。
“就是说,还有人拿着另一片叶子?”
传信人被丐帮弟子押在石室门旁,听见这句,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郭芙立刻看过去。
“你又知道?”
传信人闭着嘴,眼神却往墙角纸灰处滑了一瞬。
程英正好弯腰查看那堆纸灰。
她没有惊动传信人,只取出一只小瓷瓶,将药液滴入纸灰。焦黑灰烬被药液浸开,底下浮出一小片未烧尽的纸边。
程英用银针挑起。
火光下,纸边上缓缓显出半个字。
“时。”
黄蓉走近,神色更沉。
“时?”
程英点头。
“烧得太狠,只剩半边。”
杨过看着那个字,脑中迅速把线索扣在一起。
传信人说过,断臂之人不该晚到,也不该先到。
竹牌写未时封风口。
墙上残字指雕冢,银叶又指谷。
敌人掌握的是节点。
他们知道某些时间、地点、该出现的人,却不知道完整过程。所以他们才需要一边引、一边看、一边刮,一边补刀。
杨过抬头看向墙上最深的剑痕。
若对方全知,就不会留下这么多被动处理的痕迹。
他们急。
急到在他进来前不久还在刮字。
急到封风口提前。
急到拿郭芙、小龙女、完颜萍这些关系来验证局势。
黄蓉一直看着他。
“过儿,你想到什么?”
杨过笑了笑。
“想到他们也挺累。”
黄蓉挑眉。
“嗯?”
杨过抬手指了指墙上新刮痕。
“若什么都知道,直接把石室炸塌,多省事。”
郭芙听得眉心一跳。
“你能不能别举这种例子?”
“放心,暂时没塌。”
他看着那些刮痕,眼底冷色一闪而过。
“他们急着刮墙,说明他们也在补课。”
完颜萍轻声道:“补课?”
杨过看她。
“就是临时抱佛脚。”
完颜萍眸中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杨少侠说话,偶尔像从奇怪的私塾出来。”
杨过神色不变。
“我们私塾主要教怎么不被老板坑死。”
黄蓉又听见这种古怪说法,眼神微微一动,却没有拆穿。
眼下拓印更要紧。
她转身道:“鲁长老,拓墙。”
鲁有脚立刻取出布帛和炭粉。
丐帮弟子将布帛压上墙面,沿着残痕一点点拓下。
石室里毒风虽被黑雕挡去大半,可门外风声越来越怪,像有沉重东西在远处一点点压住气道。
程英给郭芙又换了一道药粉。
郭芙疼得额角细汗滚下,仍站着没坐。
杨过看见了,皱眉。
“你再硬撑,我刚才的话还算数。”
郭芙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什么话?”
杨过看着她。
“当众亲你。”
郭芙耳根轰地红了。
“杨过,你敢!”
小龙女正将白绫从她臂上重新缠紧,闻言抬眼看向杨过。
“你现在不能乱动。”
郭芙一噎。
“龙姑娘,你重点错了吧?”
小龙女认真道:“他乱动会吐血。”
完颜萍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郭姑娘放心,他现在真敢,也未必有力气。”
郭芙瞪过去。
“你少添乱。”
杨过靠在担架上,终于笑出了点真意。
这笑还没落下,黑雕忽然从门外探入巨喙。
众人瞬间戒备。
黑雕却没有攻击。它喙中叼着一块碎石,低头放到杨过担架旁。
那碎石只有巴掌大,一面覆着旧灰,另一面却有一道极细刻痕。刻痕被断口保住,没有被刮毁。
黄蓉立刻蹲下。
“翻过来。”
郭芙伸手要拿,杨过先开口。
“别直接碰。”
程英用布包住碎石,将它翻到火光下。
那道小刻痕像一枚极简的方向标,末端弯向谷字残标所在方位,旁边还有半道鹰翼纹。
完颜萍将银叶靠过去,缺口虽不完整,却能勉强接出一条入谷方向。
她脸色凝重。
“这块若也被刮掉,我们连下一处方向都拼不出来。”
杨过看向黑雕。
黑雕低鸣一声,巨翼仍挡在门外毒风来处。它显然也累得厉害,伤翼微微发抖,羽根处药粉被黑血浸湿。
杨过轻声道:“谢了,雕兄。”
黑雕没有理他,只将巨喙偏向石室外。
鲁有脚那边拓印还差最后一片。
“快了。”
他额头全是汗,炭粉沿着布帛压过被毁的刻线,勉强留下残存笔画。
黄蓉帮他压住布角。
“不要贪全,先带走能带的。”
小龙女忽然抬头。
她听见了什么。
下一息,石室外传来沉闷轰响。
轰。
整个石室都震了一下,墙顶碎石簌簌滚落。火把火苗猛地往内倒伏,毒香像被一只巨手推着,撞进门缝。
黑雕低吼,巨翼往后一沉,险些被风压得退入石室。
鲁有脚冲到门边,探头看了一眼,脸色大变。
他回身急报,声音压过石壁震动。
“洞口落石,外面有人开始封风口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