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断崖风急,云雾贴着松梢翻滚,黑影在灰天里一沉一浮。
众人沿着铁索拖痕追去,乱石被马蹄踢得乱响。
杨过坐在软轿上,脸白得吓人,右手却抬起来,指向山脊下方那条乱石沟。
“别走上面,走沟里。”
黄蓉脚步一停,发簪上的银光被雾气一压,显得格外冷。“为何?山脊视野好,能看见黑雕去向。”
杨过靠着轿背,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滑下。
“视野好,也方便别人看见我们。敌人若懂猎鸟,必在开阔处布弩,等我们仰头看天时,顺手给我们开个瓢。”
鲁有脚抬头望了望山脊,脸色沉下去。
他身后几个丐帮弟子也缩了缩脖子,像已经听见弩弦贴着耳朵响。
黄蓉盯着杨过看了片刻,才转身挥手。“走乱石沟,前后拉开,别挤成一串。”
郭芙勒住马,低头看见杨过肩头又渗出一圈红,手背一下绷紧。
“停。”
软轿刚落地,杨过抬眼看她。“大小姐,现在不是喝茶的时候。”
郭芙从程英手里接过药碗,碗沿被她捏得发颤,嘴上却凶得很。
“喝药。你敢吐出来,我就把你嘴撬开,再灌一遍。”
程英把药囊系紧,青色衣袖沾了点药粉,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句:“这药苦,忍一忍。再拖,伤口会烂。”
杨过看着郭芙递到嘴边的黑药汤,叹了口气。“你们行医的和讨债的合作,江湖迟早完蛋。”
郭芙把碗往前一送。“少贫。”
苦味冲进嘴里,杨过脸都皱了一下。他咽下半口,忽然偏头看向小龙女。
“姑姑,有甜的吗?”
小龙女白衣立在风口,发带被吹得轻轻贴上肩。她听完,竟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。
“玉蜂浆。”
郭芙的眼睛立刻瞪圆,药碗差点洒了。“杨过,你还挑上了?”
完颜萍撑着淡紫伞,伞下眉眼带笑,偏要添火。“郭姑娘,他受了伤,嘴苦些也正常。你若心疼,亲自喂甜的也行。”
郭芙耳根红了,剑柄被她握得咯吱一响。
杨过赶紧举手。“别,我还想活到看黑雕,不想死于内宅斗法。”
程英没忍住,偏过脸笑了一下。
紧绷的乱石沟里,连几个丐帮弟子都偷偷咧了嘴。
就在小龙女把玉蜂浆递来的瞬间,林中响起三声短促弦响。
嘣。
嘣。
嘣。
三支短箭从斜后方钻出,箭身乌黑,贴着雾气直扑而来。
第一箭不射杨过,射向小龙女手里的瓷瓶。第二箭擦着郭芙扶榻的手腕而去。第三箭直奔程英药箱,箭头上泛着暗粉色。
小龙女袖子一卷,白绫般的袖风拍在箭身上,短箭翻着筋斗坠入碎石。
郭芙反应也快,剑鞘横挑,硬生生把第二箭磕飞。箭头擦过她手背,带起一道浅红,她却连哼都没哼。
第三箭扎进程英药箱侧袋。
啪的一声。
瓷瓶碎了。
粉末从箱缝里喷出,甜香混着苦药味,一下铺开。
程英脸色变了。“退!”
杨过比她更快,整个人从轿背上撑起半寸,嗓子压得发哑。“屏息,往上风!完颜萍,伞面压粉,别让它散!”
完颜萍没有问半句,紫伞一沉,伞面贴着地面旋开,把散粉压在乱石凹处。
伞骨被碎石刮出刺耳声,她的手腕却稳得很。
鲁有脚立刻扯住两个弟子往后拖。“听杨少侠的,别吸气!”
丐帮弟子狼狈后退,有人憋得脸发紫,脚下踩空,摔在石沟里又爬起来,谁也不敢骂疼。
黄蓉站在上风处,衣角猎猎作响。她看着杨过,目光像细针,一点一点扎过去。
太快了。
快得不像临时猜到。
郭芙也看着他。她手背还在流血,药碗碎在脚边,苦药洒了一地。方才那点吃醋和羞恼全没了,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发紧。
杨过察觉到两道视线,靠回轿背,扯了扯唇。
“别这么看我,我只是怕死,业务熟练。”
没人笑。
林中传来一声沙哑冷笑。
一个黑衣弩手立在松枝后,半张脸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细长眼睛。他臂上绑着短弩,弩机还冒着淡淡烟气。
“断臂之人,果然认得路。”
郭芙提剑便要冲过去,裙摆扫过碎石,红衣在雾里像一团火。
树上忽然有十几个香囊同时裂开。
甜雾炸散。
粉色烟气从枝叶间倾泻下来,挡住黑衣人的身形。小龙女衣袖一扬,正要追入雾中。
杨过猛地开口。“姑姑,别追正前,去左崖!”
小龙女脚尖已点上石面,闻言身形一折,竟没有半点迟疑。
白影贴着崖壁掠出,避开正面甜雾,转瞬消失在左侧松林。
黄蓉脸色又变了一下。
鲁有脚也愣住了。他刚才都没看出左崖有路,杨过坐在轿里,连头都没完全抬起。
甜雾里传来一声闷哼。
紧接着,重物从崖侧滚下,撞断两根枯枝,砰地摔在乱石沟前。
黑衣弩手被小龙女一掌拍落,短弩脱手飞出,臂骨扭成怪相。他蒙面布被刮开,露出一张瘦削脸,唇边已经渗出黑血。
郭芙冲上前,一脚踩住他的短弩,剑尖抵在他喉前。“谁派你来的?黑雕在哪?”
黑衣人咳了两声,血沫落在石头上,竟还笑得出来。
小龙女落在杨过身旁,白衣未沾半点粉尘。
她看了一眼杨过的肩,眉心轻轻蹙起,却没有打断审问。
黄蓉走近两步,手中打狗棒压在石面,语气平稳得让人发冷。“你们用香囊引路,又用毒粉逼退,是想拖住我们,还是想试他?”
黑衣人抬起眼,视线越过众人,死死盯住杨过。
“试他?”
他笑得胸口发抖,黑血顺着下巴淌进衣领。
“他越认路,他们越信他该死。”
周围一下安静。
风刮过乱石,带走一点甜雾,露出众人发白的脸。
丐帮弟子互相看了看,有人刚想开口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鲁有脚握紧竹杖,指节发白。
程英蹲下去想封他穴道,银针还没落下,黑衣人牙关一错,口中毒囊碎裂,整张脸迅速泛青。
完颜萍收伞的动作停在半空,伞沿还挂着粉尘。
她看向杨过,笑意已经不见。
郭芙慢慢转身。
她的手背血珠滴在剑格上,红得刺眼。她看着软轿上那个脸色惨白还装没事的人,唇线抿紧了许久。
“杨过。”
杨过垂眼,像在研究自己袖口那点药渍。“大小姐,审犯人审到我这儿,流程是不是跳太快了?”
郭芙没有被他带偏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着,却比刚才更让人心口发堵。
“你到底认得什么路?”
黄蓉没有说话,只看着他。那眼神不再只是长辈审视,更多了一层探究和防备。
杨过抬头,笑了一下,笑意却没到脸上。
“我要说我梦里来过,你信吗?”
郭芙眼眶红了,剑尖垂下去。“我现在不想听你胡扯。”
杨过刚要开口,西北断崖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痛鸣。
这一声极近。
近得像黑雕就在众人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