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里静得连灯芯爆开的声音都显得刺耳。
白衣女子到了。
丫鬟站在门口,下意识看向郭芙。那眼神很轻,却像在问,她是不是该退开。
郭芙坐在床边,手里还拿着帕子。
帕子被她攥得发皱,边角沾了杨过额角的汗。她抬头看向床上的人,杨过脸色依旧苍白,外袍只披了一半,腰间衣带还未系好。
方才她原本正要替他整理。
门房那句话一传进来,所有动作都停了。
黄蓉看了女儿一眼,轻声道:“芙儿,龙姑娘来了,你先回避也可。”
这话很体贴。
也很清楚。
郭芙若此刻出去,没人能说她错。她已经照顾了这么多日,避开小龙女,既保名声,也免尴尬。
郭靖站在一旁,眉头紧皱,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武修文闻讯赶到廊下,脚步停在门外。他没有进来,只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屋里那一幕,脸色已经开始变白。
完颜萍站得更远。
她一身淡紫衣裙,披风拢在肩头,清秀的眉眼隐在廊下阴影里,安静得像只是路过。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东厢门上。
杨过靠着枕,垂眸看了眼自己未系好的衣带。
“大小姐,你现在走,我也不会告你旷工。”
郭芙抬眼瞪他。
这时候他还说这种话。
她应当站起来。
她也知道自己该站起来。
可是她低头,看见他右手扶着被面,指尖微微发白。左袖空荡荡地搭在身侧,那截空处比屋内任何人的劝告都要刺眼。
她忽然低声道:“他衣带还没系好。”
黄蓉眸光一沉。
郭靖看向她:“芙儿。”
郭芙没有看父亲。
她把帕子放到一旁,重新坐回床边,随后半跪下来,伸手去整理杨过散开的衣襟。
杨过挑眉:“你少说两句,我还能系快点?”
郭芙动作一顿,抬头看他:“这句是我的。”
“我替你说,省你力气。”
“那你再替我疼一疼?”
杨过笑了下:“这活儿你干不了,我也舍不得外包。”
郭芙手指一颤。
她低下头,装作没听见,捏住衣带绕过他腰侧。距离太近,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药味和冷汗味。也能看见他衣襟下绷带一角渗出的浅色药痕。
廊下有风吹进来。
她的发丝扫过杨过手背。
杨过垂眼,看着她半跪在身前。红衣少女眉眼明艳,脸色却因紧张而发白。
她平日骄傲,最怕丢脸,如今却当着所有人的目光,固执地把衣带一寸寸整理好。
他压低声音:“郭芙,小龙女来了,你不怕她误会?”
郭芙的手指停住。
腰带在她指间绷得很紧。
她没有抬头。
屋里的人都听见了这句话。
黄蓉袖中的手指悄悄收紧。郭靖看着女儿,眼底情绪复杂。门外武修文的脸白得更厉害,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郭芙沉默了片刻,忽然更用力地把腰带绕好。
“我欠你的,凭什么要怕别人误会?”
这句话落下,屋里灯火轻轻一晃。
杨过看着她。
他原本想笑,嘴角却没能立刻扬起来。
郭芙把衣带穿过结扣,手法仍不算熟,却比最初稳了太多。她低着头,耳根红得厉害,可手没有退。
杨过轻声道:“大小姐,你这话说出去,很容易让人想多。”
郭芙咬牙:“那你别让别人想。”
“我只剩一只手,管不了别人脑子。”
“你一张嘴够了。”
“那我现在帮你解释?”
郭芙抬头看他,眼眶不知是气红的,还是急红的。
“不许。”
杨过一怔。
郭芙很快低下头,像怕被他看穿。
“等她问了再说。现在说,像我心虚。”
杨过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有进步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夸你也不行?”
“你夸人像骂人。”
“那我骂你一句?”
郭芙把腰带猛地一收。
杨过倒吸一口气:“大小姐,谋杀伤患要另算账。”
郭芙立刻松了些,嘴上却硬:“谁让你嘴欠。”
黄蓉看着两人,心中那点不安越来越重。
她太了解女儿了。
郭芙若只是愧疚,不会在这种时候还留在床边。她若只是好强,也不会把每一个动作都放得这么轻。
这已经越过了最初那条线。
偏偏她自己还未必看清。
廊下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小龙女被黄蓉亲自引来。
她一袭白衣,身形纤细,面容清冷如玉,眉眼间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。
她走过廊下时,雪光映在她衣摆上,像整个人都罩着一层冷月。
郭府丫鬟们远远退开,连呼吸都轻了。
完颜萍站在廊柱旁,目光在小龙女身上停了一瞬,又转向东厢。
她眼底的情绪很淡,淡到像一池静水,可唇边却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武修文站在另一侧。
他看见小龙女走来,又看见屋内郭芙半跪在杨过床前,双手还在他腰间整理衣带,整个人像被冻住了。
黄蓉走到门前时,脚步微微一缓。
她原想先进去,给屋里人一点转圜。
可小龙女已经抬手。
白皙的指尖落在门上。
门内,郭芙正把最后一截衣带压平。
杨过低头看她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听见。
“郭芙。”
郭芙没抬头:“又怎么?”
“等会儿别哭。”
她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谁哭谁是狗。”
杨过笑了。
“那我提前记着。”
郭芙终于系好,正要退开,可门已经被推开。
冷风先卷进来。
灯火晃了一下。
小龙女站在门口,白衣胜雪,清冷的目光穿过屋内众人,落在床榻上。
她看见杨过衣襟半敞。
看见他空荡荡的左袖。
也看见郭芙半跪在他身前,双手还停在他腰间,指尖攥着刚系好的衣带。
杨过侧头望来,脸上的笑凝住一瞬。
小龙女的目光从他的断袖移到郭芙手里,声音清冷得像雪。
“过儿,她是谁?”
郭芙还没松手,杨过已经听见完颜萍在廊下轻轻笑了一声,而武修文的脸彻底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