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后,郭府外的门槛刚被雪水洇湿,门房便来报,说有几位江湖客借探望郭靖之名送了礼。
礼不重。
话却重得很。
管事把礼单送到东厢时,郭芙正扶着杨过在屋里慢慢走。
她今日换了件浅红窄袖衣裙,袖口束得紧,方便扶人。鬓边一支金簪歪了些,她没顾上理,只盯着杨过脚下。
杨过走了两步,额角汗就下来了。
郭芙立刻收紧手臂:“慢点。”
杨过喘了一口气,低头看她扶在自己腰侧的手。
“大小姐,你这手劲,再轻点我会感动,再重点我能提前投胎。”
郭芙瞪他:“你还有力气贫?”
“靠嘴续命。”杨过抬了抬眼,“老天爷收我胳膊的时候,没舍得收这张嘴。”
郭芙刚要回,门外忽然传来压低的议论声。
“听说郭大小姐如今日日给那断臂小子穿衣喂药?”
“这话可不好说。郭家名门,怎会让女儿做这等事。”
“那也得看人家拿没拿住把柄。断了一臂,谁敢说他不是苦主?”
郭芙脸色一变。
杨过脚步停住。
门外的声音很快远了些,却像针一样扎进屋里。郭芙扶着他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一点点发冷。
还没等她开口,院门处便响起急促脚步声。
武修文冲进来时,脸上还带着怒意。他身后跟着武敦儒,后者想拦,没拦住。
“杨过!”
郭芙眉头一皱: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
武修文没有看她,目光直接落到杨过身上。少年脸色苍白,衣襟束得松,左袖空荡荡垂在身侧,走两步便要靠郭芙扶着。
可越是这样,武修文越觉得刺眼。
“外头那些话,是不是你放出去的?”
郭芙声音冷了:“你又听谁胡说?”
武修文看向她,眼底压着急:“芙妹,外头都在传你每日给他穿衣喂药,说得难听极了。还有人说他拿账本逼你,故意羞辱你。”
郭芙唇色微白。
她想辩,却发现那些话每一句都绕不开事实。
她确实在喂药。
确实在给他穿衣。
也确实欠着他。
杨过靠在桌边,右手按住桌沿,笑了一下。
“武二公子。”
武修文转头。
杨过抬起空袖,轻轻晃了晃。
“你觉得我现在最缺什么?名声?还是一条胳膊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武修文被噎住,脸色难看。
武敦儒上前半步,语气比弟弟稳:“杨兄弟,话不能这么说。你伤得重,我们都知道。
可芙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,日日出入你房中,传出去总归不好听。”
杨过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郭芙一怔,侧头看他。
杨过看向武敦儒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武敦儒迟疑片刻:“可以让丫鬟代劳。芙妹每日来问候便是。既全了郭家的赔罪,也能少些闲话。”
武修文立刻接上:“若你真为芙妹好,就该主动开口。”
郭芙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。
为她好。
这三个字她已经听了太多遍。
每一次听见,都像有人拿一块干净帕子,想把她手上的血盖住。
她忽然松开扶着杨过的手,往前一步。
杨过身形一晃,右手撑住桌角,伤处牵动,冷汗顺着鬓边滑下。
郭芙回头看了一眼,手指动了动,又硬生生忍住。
她看向武修文。
“我被议论,是因为我砍了他。”
武修文愣住。
郭芙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“不是因为他让我扶两步。”
武敦儒眉心一动。
武修文急道:“芙妹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郭芙盯着他,“你要我让丫鬟替我?那别人问起来,我是不是也说,反正断臂的人躺着,我问候过了,就算负责?”
武修文张口,却没答出来。
杨过靠在桌边,眼底有一瞬很轻的笑。
她终于会自己把刀拿起来了。
不错。
还没白疼。
门外管事正要退,杨过忽然叫住他。
“管事。”
管事忙进来:“杨少侠有何吩咐?”
杨过指了指院外:“府外那几位江湖朋友,不是爱打听吗?请进来。”
郭芙猛地看他:“你要做什么?”
杨过抬眼:“让他们看够。”
郭芙脸色微变:“杨过,你别胡来。”
“放心。”杨过慢慢坐回榻边,额头汗水还没干,“我现在胡来也只能胡个嘴。”
管事不敢擅自决定,转头看向门边。
黄蓉不知何时已经来了。
她今日穿着淡青衣裙,发髻整齐,眉眼温婉,眼神却像细针一样扫过屋内每个人。
“请。”
管事立刻应声。
不多时,几个江湖客被引进院中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腰间挂刀,脸上带笑。
旁边还有个灰衣客,身形瘦高,眼神总往屋里探。
几人一进东厢,便看见杨过坐在榻边,脸色苍白,左袖空垂。郭芙站在旁边,衣袖上还有一点未洗净的药痕。
那中年汉子先拱手:“杨少侠,久仰。听闻少侠伤重,我等特来探望。”
杨过看了眼他们手里的礼。
“探望带嘴来就行,带礼显得你们还想装客气。”
几人脸色一僵。
黄蓉袖中手指轻轻一动,没拦。
杨过指向旁边桌上的册子。
那是大夫记下的照料时辰单,何时换药,何时服药,何时高热,何时渗血,一笔一笔写得清楚。
“看吧。”
灰衣客眼神一闪:“这是?”
“郭府赔罪的账。”
杨过语气平平,“郭大小姐每日照料,几点端药,几点扶行,几点叫大夫。诸位不是爱打听吗?今日不收茶水钱。”
郭芙站在旁边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最怕这些目光。
可她没退。
中年汉子拿起册子,翻了几页,脸上笑意淡了些。
上面写得太细。
细到那些所谓风流话,落在这本册子前,都显得脏。
一名年轻江湖客低声道:“原来真是伤势反复。”
杨过抬眼: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断臂以后,每天靠郭大小姐系衣带调养身心?”
郭芙耳根一红,狠狠瞪他。
黄蓉咳了一声。
灰衣客放下册子,笑得勉强:“杨少侠说笑了。只是郭姑娘毕竟身份贵重,日日做这些,外头看着难免……”
“难免什么?”杨过打断他。
灰衣客顿住。
杨过看着他,右手慢慢按住左肩边的伤处。
“你们若觉得照顾我丢人,可以先断一臂试试体面。”
屋内空气瞬间冷了。
中年汉子脸色尴尬,把礼盒往桌上一放:“杨少侠伤重,我等多嘴了。”
“知道多嘴就少练。”杨过靠回枕上,唇色白得厉害,“江湖人练刀练剑,别总拿姑娘名声练嘴皮子。练废了,你们赔不起。”
郭芙低头看他。
他明明疼得手指都在抖,却还能把话说得像刀背拍脸。
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
武修文站在门边,脸色难看至极。他原本想来替郭芙讨个公道,结果如今倒像他把这些看笑话的人请到了杨过面前。
武敦儒拉了他一下。
武修文没动。
黄蓉上前一步,温声道:“诸位心意,郭府领了。过儿伤势未稳,不便久坐。”
这是送客。
几名江湖客再厚脸皮,也不好留下。中年汉子连忙拱手,灰衣客也低头告退。
临走时,灰衣客经过院门,脚步慢了半息。
院外巷口,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正低头收摊。灰衣客袖中手指微微一勾,像随意拂去衣上雪粒。
小贩抬眼,又很快低下头。
这一幕极轻。
偏偏黄蓉安排在侧门扫雪的丫鬟看见了。那丫鬟跟了黄蓉多年,没声张,只低头继续扫雪,等人走远,才绕到后廊。
东厢里,郭芙正把药碗端给杨过。
她这次没有因为旁人在场而手抖。
杨过看着送到嘴边的药,懒懒道:“大小姐今天表现不错,工资加一文。”
郭芙冷着脸:“你拿什么发?”
“欠着。”
“你全身上下就欠字最值钱。”
“那也比某些人全身上下只剩嘴硬强。”
郭芙把药勺往他唇边一送:“喝。”
杨过低头喝了,眉头立刻皱起。
“今天这药里是不是加了仇?”
郭芙眼底终于有一点笑,嘴上却不饶:“加了,三钱。”
黄蓉站在门边,看着女儿那一点没藏住的笑,心里沉了沉。
很快,那名丫鬟从后廊绕来,停在黄蓉身侧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黄蓉眸光顿时一凝。
她回头看向院外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“完颜姑娘住的客栈,怎么会有人替她盯郭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