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蓉那句话落下时,屋里只有炭火轻轻裂开的细响。
郭芙趴在床边,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。
杨过看见了,却没有拆穿。
他靠在枕上,脸色仍旧虚白,目光从郭芙攥着湿帕的手上掠过,又落回黄蓉脸上。
“还到她自己知道错了,知道该怎么来完成这笔债务为止。”
黄蓉眼神一凝。
这句话比怨恨更让她警惕。
若杨过只是要郭芙跪下赔罪,只是要她日日守护、照顾,黄蓉都有法子慢慢化解。
可他说的,是想让郭芙自己内心发生改变,把照顾杨过这事变为她的本能。
黄蓉走进屋内,脚步很轻。
但心情却开始沉重起来......
她看了一眼还伏在床边的女儿,没有叫醒。
“过儿,人心逼得太急了,会反着走。”
杨过低低笑了声,笑到一半牵了伤,眉头轻轻一皱。
黄蓉取过旁边的药盏,看了看温度,放回小几上。
“芙儿确实有错,这一点没人替她辩解。”
她抬眼看杨过。
“可她到底年纪轻,性子又急。你让她天天这样守着你,她会烦,会苦,也会怨。”
杨过看着窗纸上慢慢亮起的天色。
“黄伯母放心,她早就开始恨我了。”
郭芙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杨过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“可她再恨我,也总得给我端水、换药啊,别人又不能替她。”
郭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她昨夜守了一整夜,手酸得抬不起来,眼睛也疼。她真希望此时杨过疼糊涂了会说句“好啊,就让丫鬟来替换她一下吧。”
可现在仍听见他清醒算账。
他心里就丝毫不会放松。
硬要把她一步一步按到他床边。
黄蓉眼底的忧色更深。
“你就不怕她恨久了,真恨进心里?”
杨过偏头看向郭芙。
她装睡装得很差,手指都绷得泛白。
他唇角动了动。
“恨也要记住她欠的债。”
黄蓉没说话。
杨过收回视线,继续道:“她不能因为自己年少无知,就可以随意把别人的痛苦置之不顾。”
他抬了抬空荡荡的左袖。
“我这断了的手臂还会长回来吗?”
黄蓉指尖在袖口里收紧。
她知道杨过说得难听,却难以反驳。
江湖上许多亏欠,最后都被时间磨成一个感叹号。欠债的人日子照样好过,被伤害的人却一身伤痕累累。
郭家不能这样对杨过。
可任由杨过继续逼债,郭芙又会被拖进另一种深坑。
黄蓉在床边坐下。
她今日换了件素色衣裙,眉眼比昨夜多了几分疲色,却仍旧稳得住场面。
“三日。”
杨过抬眼。
黄蓉慢慢道:“三日内,芙儿亲自照料你。喂药、换布、起居,她都在旁边。三日后若大夫说你伤势稳定,贴身照顾换丫鬟接手。”
杨过没有立刻回话。
黄蓉看着他。
“你若要她记住,三日够她记了。若继续不分昼夜,让她守在你屋里,府中的议论会越来越难听。”
郭芙听到这里,心口又紧了紧。
府中议论。
她昨日进门时,仆从看她手上血迹的眼神,她到现在都忘不了。
杨过轻轻动了动右手,指尖碰到小几上的药碗。
“议论难听,是因为她照顾我,还是因为她砍了我?”
黄蓉沉默下来。
这句话又把路堵死了。
府里人为什么议论,人人心里清楚。若为了压议论把郭芙换走,那就等于承认郭家更在意面子。
黄蓉望着杨过,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许多老江湖都难缠。
他不撒泼,不哭诉,也不把话说得太满。他只把事实翻到桌面上,让你们自己去判断。
外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郭靖掀帘进来,眉眼间一夜未睡的疲惫压得很重。
“我都听见了。”
黄蓉回头。
“靖哥哥。”
郭靖看了看床上的杨过,又看向伏在床边的郭芙。
郭芙闭着眼,呼吸却已经乱了。
郭靖没有拆穿她。
他沉声道:“府里人多,嘴也杂。此事若乱传,传着传着就会变味。”
黄蓉轻轻点头。
“我正是这个意思。”
郭靖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。
“午后召府中主要仆从到正厅。丐帮传话的弟子也来。”
黄蓉眼神微动。
郭靖继续道:“当众说明,过儿在郭府养伤,芙儿亲自照料。谁敢乱嚼舌根,逐出郭府,丐帮弟子也按帮规处置。”
郭芙装睡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杨过垂眸,眼底闪过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郭靖的仁义,那可真不是虚传的。
黄蓉看着丈夫,知道这事已无法再有回转的余地。
她转过头,看向郭芙。
“芙儿。”
郭芙身子一僵。
装不下去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脸上还带着昨夜熬出的倦色,眼睛有些红,发丝乱在颊边。
平日里鲜亮骄傲的郭大小姐,此刻像被人从睡梦里拉出来,又被迫站到众人面前。
“娘。”
黄蓉看着她,声音平静,却没有半分可退。
“午后你自己去说。”
郭芙脸色白了白。
“说什么?”
黄蓉把那方湿帕从她手里取出来,放回铜盆边。
“若你不愿照顾过儿,就当着你爹、我、府中管事和丐帮弟子的面说明。郭府另作安排。”
郭芙唇瓣动了动。
黄蓉没有给她躲开的空隙。
“若你愿意,就同样当众说清楚。说了,就不得半途而废。”
郭芙站在床边,手指无处可放,只能攥住裙侧。
她没想到娘会把她推到这个位置。
昨夜她还只是守在一间屋里,最多被丫鬟看见。午后正厅,那就不一样了。
郭靖,黄蓉,丐帮弟子,管事仆从,武家兄弟。
所有人都会听见她自己说出到底管不管杨过。
她若说不愿,旁人会永远记得她砍伤了人还不负责任。
她若说愿意,这条路就得自己走到底。
杨过靠在床头,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白,心里却很清楚,黄蓉这一手不算软。
黄蓉是在逼郭芙自己选。
也是在试探他,到底想把郭芙逼到哪一步。
屋里静了许久。
郭芙低声道:“一定要当众吗?”
郭靖看着她。
“你当众犯下的错,就该当众承担。”
郭芙眼眶一下红了。
她想反驳,却找不到一句能站得住的话。
杨过忽然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大小姐,别怕。”
郭芙猛地看向他。
他脸色苍白,靠在枕上,语气却轻得欠揍。
“就一句话,比砍人容易得多。”
午后正厅,郭芙要当着郭靖、黄蓉、丐帮弟子和武家兄弟的面,说出她到底管不管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