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小芽长到小枣膝盖那么高的时候,已经是春天快过完了。
它是一棵真正的枣树苗了。细细的茎秆上顶着七八片嫩绿的叶子,叶子边缘有细细的锯齿,和旁边那棵大枣树的叶子一模一样。茎秆上还长着一层毛茸茸的白色绒毛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,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东西还带着母亲给的衣裳。小石头每天来看它,有时候蹲在旁边拔草,有时候用手捏一点土撒在根上。他在石子圈外面又加了一圈小石头,摆得比第一圈更整齐,像是正在给这棵小树修一道结实的城墙。“蚂蚁要爬两道墙才能过去。”他解释说。小枣没有说蚂蚁会绕路走,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圈石子,觉得它们摆得挺好看。
有一天她来的时候,发现小树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是一根细细的竹竿,插在石子圈外面的土里,用一根细麻绳松松地系着那棵小树苗的茎秆。麻绳绕了两圈,打了个活结,刚好兜住茎秆,又不勒着它。柳安正站在旁边,低头看了看她。“风大,怕它倒。”小枣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根系在竹竿上的麻绳。麻绳绑得很松,小树苗还能在绳子里微微活动,但不会一下子被风吹倒。她伸手碰了碰那根竹竿,又碰了碰麻绳,然后站起来。“它会自己站的。”柳安看了她一眼,“太小了。风大了会吹歪。给它扶一扶,长正了再把竹竿撤了。”小枣又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被竹竿轻轻扶着的枣树苗。它顺着竹竿的方向微微倾斜着,比前两天更稳当了些,但离完全站直还差一些。“那它什么时候能长直?”柳安想了想,“等它长到你的腰那么高的时候,可能就不需要竹竿了。”小枣比了比自己的腰,又看了看那棵小树苗,它现在只到她的膝盖上面一点。还有一段路要走。她站起来,“那我以后也帮它。等它长高了,我也帮它扶着。”柳安看了她一眼,“你帮它什么?”小枣想了想,“帮它扶着。就像你现在做的一样。等它长粗了,再放手。”
柳安没有说什么,蹲下来把那根麻绳又调松了一点,然后站起来走开了。小枣留在原地,又看了一会儿那棵小树苗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小树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,茎秆微微往一边歪,但麻绳兜住了它,没让它歪得更远。风过去了,它又慢慢往回弹了一点。它正在学着站直,但还需要有人扶一把。她伸出手,没有碰它,只是把手掌贴在竹竿上,像是在替它挡着风。过了一会儿,她收回手,走回门槛边坐下来。
那天傍晚,她在账本上画了那棵被竹竿扶着的小树苗。她画得很细——茎秆、叶子、竹竿、麻绳,都画了下来。茎秆上那些细细的白色绒毛她也画了,一根一根的,像是给这棵小树苗穿上了一件毛茸茸的衣裳。她画完了,在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叔说风大会把它吹歪。给它插了根竹竿扶着。等它长正了再撤。我觉得它现在有点歪,但以后会直的。我会帮它。”写完了,合上账本,走到小树苗前面蹲下来。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根系在竹竿上的麻绳,又碰了碰小树苗的叶子。叶子软软的,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“你慢慢长。”她小声说,“不着急。我等你。”小树苗没有回答,但风来的时候,它的叶子轻轻摆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。
那天晚上她走了之后,柳安去院子里收最后一批晾着的干菜。经过枣树的时候,他停下来看了看那棵小树苗。竹竿还在,麻绳还在,石子圈也在。小树苗在夜色里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,正在一点一点地长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是这么小的一个东西,被人从山洞里带出来,交给桑姑,然后被送到闻香阁门口。那时候没有人给他插一根竹竿扶着。但他也长过来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屋里,关上门。
第二天小枣来的时候,发现竹竿上又多了一样东西。是一小截红色的布条,系在竹竿的顶端,在风里轻轻地飘着。她蹲下来看了看,转过头问柳安,“叔,这是什么?”柳安正在院子里翻土,“让它知道自己有多高了。等它长过这根布条,就可以把竹竿撤了。”小枣看了看那根布条,红红的,在竹竿顶上飘着,像是给小树苗插了一面小旗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那它得长多快才能超过这根布条?”柳安想了想,“到了夏天就差不多了。”小枣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那面小红旗,“那我每天都来看。看它什么时候长过布条。”她蹲下来,对着小树苗说,“你听到了吗?要长过那根红布条。我在等你。”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摆了摆叶子,像是在答应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