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球还没有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，贝利亚就已经感觉到了它。
那种感觉和光之星上的绝望辐射同出一源，但更混乱，也更粗暴，这不像光之星上被提炼过的精纯能量，而是原浆，还带着血腥与黑暗的。
他顺着这股能量波动调整了航向。
灰银色的光芒在宇宙深空中拉出一道弧线，穿过这颗星球稀薄的大气层，降落在云层之上。
他看到了战场。
从云层上方俯瞰下去，这颗星球的夜半球被无数个火点密密麻麻地点亮了，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炭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。
那些火点不是城市的灯光。
城市的供电系统显然早已崩溃，大片大片的城区沉没在黑暗之中。
那些火点是正在燃烧的东西。
建筑。车辆。桥梁。农田。
浓烟从每一个燃烧点升起来，在夜空中汇聚成一片灰色的帷幕，把星光都遮住了。
他在云层中下降了一段距离，看清了更具体的画面。
几个黑色的身影在一片燃烧的工业区上空掠过，双手随意地向下挥洒着暗紫色的能量弹。每一次爆炸都会在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蘑菇云。
这不是有组织的军事打击。
而是扫荡。
像清扫落叶一样清扫地面上还在移动的东西。
贝利亚看到一架民用运输机试图从一条断裂的高架桥上起飞。还没来得及离开地面，就被一道从空中落下的暗紫色光线拦腰切成了两半。
他的目光从这片燃烧的工业区移开，投向了大陆腹地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座城市。
城市很大。从它残存的建筑规模和路网密度来看，在被战火波及之前，它应该是这颗星球上最重要的核心都市之一。
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。
城市的供电完全中断，只有零星的爆炸火光和燃烧的建筑提供着忽明忽暗的照明。街道上到处都是被遗弃的载具和倒塌的废墟。
但没有人。
至少从空中看不到任何人。
因为所有人都被集中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在城市正中央，有一个巨大的广场。
广场的轮廓从空中看下去是一个标准的圆形，直径至少有两公里。地面的铺装在很久以前应该是某种浅色的石材，但现在已经被烟尘和血迹染成了深褐色。
广场的边缘围着一圈低矮的建筑废墟，像是被刻意推平过，清出了一条环形的隔离带。
广场内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。
老人，孩子，男人，女人。有的还穿着睡衣，有的赤着脚，有的抱着已经不会动弹的亲人。
他们被聚拢在一起，像是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牲畜。
而看管他们的，只有四个“奥特曼”。
四个黑暗奥特曼站在广场的四个方位，彼此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，形成一个精准的正方形包围圈。
他们的身高在五十米左右。站在地面上的人类在他们脚下渺小得像是蚂蚁。
他们没有使用任何武器，没有释放任何光线。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，猩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扫视着脚下的人群。
他们的姿势放松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。
因而甚至不需要威胁。
光是他们的存在本身，就足以让所有逃跑的念头胎死腹中。
广场的正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焚化炉。
那东西的形状不像是一个工业设备，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建筑。它的底座是一个圆形的深坑，坑壁上镶嵌着暗紫色的能量晶石，每一颗都在脉动。
坑口上方悬浮着一颗和人头差不多大的黑暗核心。核心缓缓旋转，向下方投射出一道直径与坑口完全吻合的暗紫色光柱。
光柱内部的温度高得让空气都扭曲了。翻滚的暗紫色烈焰从坑底向上翻涌，像是一张永远填不饱的嘴，张在那里，等着食物自己走进来。
绝望的气息从那座焚化炉里向外扩散，浓郁到了几乎可以用皮肤触摸到的程度。
那不是普通的恐惧。
不是面对死亡时的本能恐惧。
而是经过了反复碾压之后，连挣扎的欲望都被磨碎了的、纯粹的绝望。
焚化炉里的暗紫色烈焰每一次翻涌，都会从坑底喷出几缕暗色的雾气。那些雾气在广场上空盘旋几圈，然后被焚化炉顶端的黑暗核心吸收进去，一滴不剩。
贝利亚的身形缩小，降落在一栋半塌的建筑顶上。
他选择的位置很隐蔽。
一座大概三十层高的商业大厦，上半截已经在战火中炸断了，露出参差不齐的钢筋断面。
他收起了飞行时的光晕，让银色的身躯隐入建筑的阴影之中，只露出半个头部和一双眼睛，从高处俯瞰着广场上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广场上。
有一个黑暗奥特曼向前迈了一步。
就是这简单的一步。
广场边缘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尖叫。数千人同时向后退缩，但后面的空间已经被其他方向的人群填满了。
退无可退。
那个黑暗奥特曼低头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类，伸出右手，食指朝下，对着人群最密集的位置虚虚一点。
然后又勾了勾手指。
那是一个召唤的姿势。
像是主人在叫自家养的狗。
人群开始移动了。
队伍从广场边缘被推挤出来，大约有两百多人。被无形的恐惧推着、被身后越来越密集的尖叫声推着，一步一步地走向广场中心。
他们的步伐僵硬而迟缓，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，但身后更大的恐惧又逼迫着他们不得不向前。
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老人。
头发花白，脊背佝偻。他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，用颤抖的手擦了擦脸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焚化炉的烈焰在他面前越来越近，越来越亮。
暗紫色的光芒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，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像是刀刻出来的。
他已经走到了坑口边缘。
高温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飘起。
鞋底开始冒烟。
他停住了。
他身后的所有人也停住了。
那个长着三只眼睛的黑暗奥特曼——显然是这支小队的领队——缓缓地转过头来。
额头正中那只猩红色的竖眼微微眯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、类似喉音的低沉声响。
“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