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砚指尖捻起下一份卷宗,封面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。
她翻开扉页,泛黄的纸页间掉出一张折叠的老照片,是陈振良刚入缉毒队时的合影,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,眉眼锐利如刀,站在队伍最外侧,手臂上还缠着未拆的绷带,却笑得坦荡。
早年做刑警时,陈振良收养了孤儿陈晓,后来又有了亲生儿子陈宇杰和女儿陈雪儿。
2029年1月7日,陈振良从缉毒岗位退休,时隔十年,终于在陈宇杰生日前三天赶回了京城。
原本一家人计划在12号那天出去旅游几天,给陈宇杰过生日,可一个不请自来的记者打乱了所有计划。
陈振良起初再三拒绝采访,最终还是松了口,要求不透露家人信息、不露面,只能录音。
可没想到,13号下午2点,一段陈振良露脸的采访视频逐渐在网上传开。
视频里,他戴着口罩和眼镜,遮挡了大半面容,可评论区里,除了少数人称赞英雄值得被铭记,更多的是对记者的指责,他们都清楚,缉毒警察的身份暴露,意味着什么。
毒贩果然很快就找上了门。
下午6点左右,陈振良带着陈宇杰在蛋糕店挑选蛋糕时,接到了京城缉毒大队队长彭磷的电话。
挂掉电话,他点开社交软件,看到满屏都是自己的采访视频,心头一沉,转身冲进店里,只看到地上遗落的儿子的手表,店员已经倒在血泊中没了气息。
他冲向后厨,映入眼帘的是清一色的尸体,后门敞开着,显然凶手已经带着陈宇杰离开了。
就在这时,警察赶到了,陈晓也在其中。
他让父亲赶紧回家保护母亲,可陈振良坚持要留下来寻找儿子,说刘成伟警官已经派人去保护了。
陈晓向上级申请了一把枪和护具给父亲,和另外两名同事组成一队,循着线索追了出去。
追到一个十字路口时,突然遭遇了埋伏。
密集的枪声响起,几人赶紧找掩体躲避,可对方人多势众,很快就有队友中弹,手臂和腿部血流不止。陈振良的腿也中了一枪,行动受限。
他拉着陈晓躲到一旁,避开另外两名队友,一边反击一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:“把我交出去,拖延时间。他们暂时不会杀我,你一定要尽快找到宇杰,他还小,不能落在他们手里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不行!父亲,他们怎么可能不杀你?宇杰和雪儿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,你不能冒险!”陈晓急得眼眶发红。
“陈晓,你听着!”陈振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你是警察,家国面前,先有国才有家!人民和自己面前,先护人民!我的腿已经跑不了了,他们人太多,等不到支援,我们都会死。我知道他们是谁,京城缉毒局里有内鬼,我回来的消息只有他们知道。他们没见过你,你把我交出去,就说你是为了报仇才混入警局,我是你的杀父仇人。他们暂时不会杀我,抓回去只会给我注射毒品,让我生不如死。你按我说的做,他们一定会收留你,你混入他们内部,务必帮国家铲除这颗毒瘤!明白吗?”
“不行!绝对不行!你还是会……”
“没时间了!”陈振良打断他,声音带着决绝,“你弟弟还在等你去找他!快!”
陈晓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,咬了咬牙,最终点了点头。
他给队友示意停止开枪,随后将陈振良的枪扔了出去,以示和谈。
对面的枪声果然停了,他架着陈振良走出掩体,两名队友见状,立刻将枪口对准了他。
陈晓押着陈振良走到两方中间,按照父亲教的话说:“对面的,我知道你们是谁,我不想与你们为敌。我混入警局就是为了报仇,如今已经没了退路,希望你们在我报仇后收留我。”
一辆黑色越野车的车窗缓缓降下,一个深沉的声音传来:“他可是你父亲,你舍得?”
“父亲?”陈晓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刻意的狠厉,“他不配!我压根没把他当过父亲,他杀了我的亲生父亲,我今日就是来报仇的!”
“哦?”那个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那给你父亲另一只脚再来两枪,表表你的态度。”
陈晓的身体僵了一下,指尖颤抖着举起枪,对着陈振良完好的那条腿,扣动了扳机。
两声枪响,陈振良闷哼一声,重重倒在地上。
陈晓松开手,陈振良躺在血泊中,眼神死死盯着他和对面的毒贩,怒斥道:“早知道当初该把你交给特殊教育管理处!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,对得起国家和人民吗?”
“国家?”陈晓蹲下身,声音压低,带着刻意伪装的癫狂,“这可不是我的国家,我的国家在缅北,你忘了吗?是你把我从那里带回来的!”
“你……白眼狼!畜生!”陈振良气得浑身发抖,突然伸出手,死死抓住陈晓握枪的右手,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,对准自己的胸口扣动了扳机。
两声枪响,鲜血喷涌而出,他吐着血沫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……死也不会……跪在毒品之下……”
陈晓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,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,却很快被冰冷的伪装覆盖。
他站起身,对着对面的毒贩摊了摊手:“可惜了,不是我亲自动手,真晦气。你们要是不收留我,我横竖都是死。”说着,他将枪举到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砰!”一颗子弹飞来,打落了他手中的枪。毒贩头子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,手里拿着的枪还冒着烟,走到陈晓面前,沉声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……”陈晓顿了顿,改口道,“我叫何晓,我亲生父亲的姓。”
“何晓。”毒贩头子重复了一遍,目光扫过地上的陈振良,突然举起枪,对着他的尸体连开七枪。
每一声枪响,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陈晓的心上。
“可惜了,没让他尝尝我的新型毒品。”毒贩头子收回枪,语气平淡,“这家伙,当年抢了我两吨毒品。走吧,上车,条子的支援快到了。作为奖励,抓到陈振良的两百万奖金,归你了。”
“谢谢老大。”陈晓低着头,掩去眼底的猩红,跟着毒贩上了车。
毒贩的车队扬尘而去,街角的掩体后,两名受伤的队员相互搀扶着走出来。看到陈振良冰冷的尸体,他们不约而同地取下了警帽,垂首肃立,眼眶通红。
天空已是暗淡,吹起阵阵微风,卷起地上的落叶,掠过尸体旁的血迹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不远处,其他搜寻队伍还在呼喊着陈宇杰的名字,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却迟迟得不到回应。
当刘成伟带着支援赶到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惨烈的景象,倒在血泊中的英雄,垂泪肃立的警员,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愤怒。
阮砚的指尖停在“内鬼”两个字上,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