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是被吵醒的。
耳朵里嗡嗡的,像是有人贴着脑门敲锣,一个男声拔高了嗓门在那儿嚷嚷,中气足得吓人。
“开什么玩笑!主神是疯了吗?怎么是A级世界啊?”
祥子皱了皱眉,翻了个身想接着睡,后背贴上的东西硬邦邦的,冰凉,一点都不像她那张铺了薄褥子的床。
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,比刚才那个阴柔了不少,说话带着点讨好的意思。
“老大,冷静点,冷静点嘛。”
第一个声音又炸了。
“冷静?你让我怎么冷静?基础任务活够七十二小时,没了,就这几字儿,简单吧?简单个屁!你看看这拔高任务写的什么玩意儿!”
祥子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顶棚,有什么东西在窗外头一晃一晃地跑过去,带起一阵哐当哐当的响。
空气里没有酒味,也没有那间小屋子里发霉的潮气。
少女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结果按在的是金属地面上,不是自己所熟知的。
这是哪儿?
她只记得自己昨晚从便利店下工回来,路上买了半价饭团,到家把制服换了,饭团咬了两口就困得撑不住,往床上一倒……
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,米白底子的衬衫还在,灰底菱格裙没脏没破,鞋也在脚上。
她伸手在身上摸了一遍,没少什么,也没多出什么,没被绑,没受伤,衣服就是自己昨晚穿的那套。
那这是怎么回事?
那个大嗓门又响起来了。
“杀死五条悟?五条悟不是已经死了吗?现在不是新宿决战后期吗?你时间点查对了吗?”
阴柔的声音赶紧接上。
“没没问题啊,就就是新宿决战后期啊,你看这手机上新闻显示的就是新宿那边的情况,正在重建呢。”
祥子顺着声音悄悄偏过头去看,不远处站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,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,脑袋剃得溜光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,胳膊上纹着看不清花样的青黑色图案。
他手里攥着个手机,嘴里一刻没停地往外倒话,一会儿是自己的粗嗓门,一会儿换成那个阴柔的声音,切换得十分顺溜,跟两个人站那儿聊天似的。
“重建?行,那算他没死透。”
“可这任务写的什么?解决死神?死神是谁?有这号人物吗?”
“老老大,我我查查……”
“查个屁!后面还有呢!爱莉希雅?爱莉希雅是咒术回战的吗?那不是崩坏三的吗?神他妈解决终焉之律者?主神神经病啊!还有这个三轮霞,三轮霞的奖励点数为什么也五千?她不是纯路边一条吗?”
壮汉越说越来劲,空着的那只手在空气里乱挥,手机差点甩出去。
“全是五千,全是五千!鬼知道主神抽什么风,强制传送,连个招呼都不打!”
祥子把视线收回来,后背贴着冰冷的车厢壁,蜷了蜷膝盖。
她不敢动得太明显,神经病。
一个人嘴里能翻出两种腔调来,还聊得挺像回事。
所以自己这是被绑了?
“还有,”
壮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那个阴柔腔调没接上,是他自己本嗓在说话,“这个世界可能不止我们一波人。”
祥子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慢慢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周围,这才发现自己待的地方像是一节老式列车的车厢,长条座椅沿着两边墙排开,头顶挂着一排昏黄的壁灯,有几盏接触不良,一亮一灭地闪。
窗外黑漆漆的,偶尔掠过一点远处灯光,拉成一条细线就没了。
车厢里头东倒西歪躺着好几个人,祥子数了数,连她在内五六个。
靠门那边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,烫着小卷毛,穿一件枣红花外套,仰面朝天打呼噜。
中间过道旁边歪着个男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灰连帽衫牛仔裤,眼镜歪在脸上,嘴半张着。
再过去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,公文包还抱在怀里。
这时是那男大学生先醒了,手撑着地面坐起来,迷迷糊糊摸了把脸把眼镜扶正,左右一看,嗓门立马扯开了。
“wc,这哪儿啊?!”
上班族被这一嗓子吼得弹了一下,公文包从怀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,疼得嘶了一声,紧跟着也慌了,手忙脚乱摸手机,掏出来一看屏幕黑的,摁了两下没反应,脸就白了。
“我手机没电了?这什么地方?”
大妈被吵醒了,坐起来揉眼睛,一看周围这环境,嘴一瘪就开始嚎。
“哎哟我的天老爷啊!这是哪儿啊!我孙子还等我接放学呢!”
车厢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。
祥子趁这工夫也跟着动了动,装作刚醒的样子,手撑着座椅边沿慢慢坐直,低着脑袋把脸往刘海的阴影里藏了藏,挪了挪屁股缩到座位最里头那个角上。
她抬眼扫了一圈,视线停在斜对面靠车门那个位置。
那儿还缩着一个人,小小的一团,白头发,蓬蓬松松地垂过肩膀,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正红色外套。
没穿鞋,两只光脚丫子并在一起,也是往座椅角落里缩,脸埋在膝盖里。
壮汉那边把手机揣进裤兜里,转过身来,脸色沉下来的时候那张脸还挺唬人,车厢里几个人的动静立马小了一半。
“安静!”
这一嗓子出来,那个阴柔的腔调不见,换了个听着正常点的声音。
“都别嚎了,看自己脑子,里头有东西,看完再说。”
祥子愣了一下,下意识把注意力往自己意识里探去。
还真有。
主神,轮回者,任务,世界,乱七八糟的名词一串一串往外冒。
最顶上明晃晃挂着一行字,七十二小时倒计时,底下写着生存。
再往下还有什么基础任务拔高任务,奖励多少多少点,她没来得及细看,因为大妈那边已经闹起来了。
“我不管什么脑子里有东西!我要回家!我孙……”
大妈从座位上弹起来就往车门方向冲,那壮汉两步跨过去,蒲扇大的手一伸,揪住大妈后脖领子往上一提,跟拎鸡崽子似的把人拎离了地。
“放我下来!你干什么!救命啊!”
壮汉没搭理,另一只手扬起来啪啪两下拍在大妈脸上,声音脆得很。
“清醒没?还闹不闹?”
大妈被打懵了,捂着脸张着嘴说不出话来。
壮汉手一松,大妈一屁股墩在地上,闷哼一声,这回老实了,缩在那儿不敢再嚎,就剩抽抽搭搭的份。
壮汉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车厢中间一站。
“我说了,看脑子里的东西,看完想闹的,我帮你清醒!”
车厢里一下子静得只剩列车的哐当声。
祥子把后背往墙角贴得更紧了些,琥珀色的眼睛在刘海底下悄悄转着,看看大妈,看看壮汉,又看看斜对面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。
那孩子也被刚才那两巴掌吓着了,缩得更小了,整个人就剩一团白毛露在外头。
祥子吸了口气,把裙摆捋平了,两只手叠在腿上,坐得规规矩矩的。
而周围那几个人看完了脑子里的信息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,那个男大学生张了几次嘴,看看壮汉,看看地上的大妈,把话咽回去了。
壮汉靠在一根立柱上,从裤兜里摸出包烟来叼了一根,没点。
“都看完了?看完了就听着。”
“我不管你们之前是干嘛的,打今儿起,七十二小时,活过去,就能回去。”
“活不过去,那就搁这儿了。”
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头间转了转。
“我姓陈,叫我老陈就行。”
“这地方我不熟,你们谁熟谁说话。”
“脑子里的任务都看仔细了,有不懂的现在问,等出了这节车厢,我可没工夫一个一个教。”
祥子低着头,感觉自己的普通生活有点一去不复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