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山寨休整了一晚,由于还有任务没有完成,岳云醒的很早。
胳膊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,绷带是铁心兰昨晚帮他换的,缠得很紧,绑得很利索。
他正低头检查伤口,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醒了?”
铁心兰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,托盘上搁着两碗粥、一碟咸菜、几个杂粮馒头。
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,看了他一眼,“昨晚我爹本想叫你喝酒,但你睡得太死了,叫都叫不醒。”
“太累了。”岳云说。
他毕竟是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的,真实的岳云应该是很警惕的。
“也是。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不累才怪。”
铁心兰说话很直接,不绕弯子,跟她这个人一样。
岳云昨晚上就发现了,这姑娘不跟你客套,有什么说什么,说完了还冲你笑笑,让你生不起气来。
岳云坐到桌边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粥是小米熬的,稠稠的,带着一股子粮食特有的香甜。他已经好几顿没正经吃饭了,这碗粥下去,整个人都暖过来了。
“你爹呢?”岳云问。
“在山寨那边练武,每天都练,刮风下雨不落。”铁心兰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他,“他那人,闲不住。”
岳云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
“你爹练的是什么武?”
“祖传的摩云掌,还有破阵枪法。”铁心兰把粥喝完,抹了抹嘴,“我从小跟着练,打遍山寨无敌手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抬着,眼睛里全是光。
岳云想起昨天她在战场上那几枪,又快又狠,确实有两下子。不是花架子,是真能杀人的功夫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岳云说,“昨天那一箭,要是偏一寸,就扎不上完颜银弹子的马头了。”
铁心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眼力不错。那一箭我瞄了好久,就怕偏了。”
“你没偏。”
“所以你们活下来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脸有点红了。
吃完早饭,铁心兰带着岳云在山寨里转了一圈。
寨子比岳云想象的要大。光校场就有两个,一个练步兵,一个练骑兵。
岳云在校场上看见了几百号人正在操练,刀枪棍棒耍得虎虎生风,喊杀声震天。
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岳云问。
“常驻的八千多,能拉出去打仗的五千多。”铁心兰说,“要是算上周边的附属势力,能凑两三万。”
岳云心里一动。
两三万。
这不是小数目。
如果能把这支力量整合进来,哪怕只是作为侧翼和后勤支援,也能减轻不少压力。
“你们跟金兵打过吗?”
“打过。”铁心兰指了指远处的山,“去年冬天,金兵想来扫荡,被我爹带人打了回去。杀了他们三百多,咱们折了不到一百。”
岳云点了点头。
铁摩勒这人不简单,能把一支义军带成这样,不光有本事,还有脑子。
光是打仗不怕死不行,还得会练兵、会布阵、会统筹粮草。
这个人,值得结交。
“走,带你去见见我爹。他有事想跟你谈。”
铁摩勒在校场边上站着,手里提着一把大刀,正指点几个年轻人练刀法。
看见岳云过来,他把刀往旁边一递,大步走过来。
“岳少将军,昨晚睡得可好?”
“好,多谢铁大当家款待。”
铁摩勒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三人坐在校场边的一棵大槐树下,有小兵端了茶来。茶是粗茶,但泡得很浓,喝一口满嘴都是苦味。
“岳少将军,”铁摩勒开门见山,“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昨天我给你说那个事情,你们岳家军打金狗,我们太行山的弟兄们都想出力。你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岳云放下茶碗。
“铁大当家,我替岳家军谢谢您。但我不能替父帅做主,我得回去禀明了,才能给您答复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铁摩勒点了点头,“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我们不要朝廷的封赏,不要官职,不要银子。我们打金狗,是为了保境安民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。”
岳云看着他,心里对这个胡子花白的老汉多了几分敬意。
“那您要什么?”
“要一个承诺。”铁摩勒说,“我要你们岳家军答应,不把我们当草寇,不当炮灰,不让我们白死。”
这话说得直,说得硬,说得岳云心里一酸。
他知道铁摩勒为什么说这话。
这些年,不是没有官军拉拢过义军,但大多数时候,义军都被当成了消耗品。
仗打赢了,功劳是官军的;仗打输了,责任是义军的。
死的人白死,活的人寒心。
“铁大当家,”岳云站起来,抱拳,“我岳云今天把话撂这儿,只要岳家军还在,就不会让太行山的弟兄们白流血。”
铁摩勒看着他,良久,笑了。
“好,我信你。”
从校场回来,铁心兰把岳云带到了山寨后面的望月亭。
望月亭建在悬崖边上,下面是万丈深渊,对面是连绵的山峦。山风很大,吹得亭子旁边的松树沙沙作响。
“这地方是我爹建的,心烦的时候就来坐坐。”铁心兰靠在栏杆上,风吹着她的头发,一下一下地飘,“你看对面那几座山,像不像五匹马?”
岳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“像。”
“那叫五马岭,过了五马岭,就是金兵的地盘了。”
岳云点了点头。
铁心兰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们这次来,是为了探金兵的粮道?”
岳云犹豫了一下。
这是军事情报,按理说不该跟外人说。
但铁心兰昨天救了他一命,铁摩勒又答应跟岳家军结盟,他要是还藏着掖着,反倒显得不信任人家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金兀术的主力就在颍昌以北,粮草从河北运过来,走石门镇。我们想把那条线摸清楚。”
铁心兰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岳云看着她,“你呢?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铁心兰想了想。
“我爹想把忠义社交给我。他说他老了,打不动了,要我接班。”
“你接吗?”
“接。”铁心兰说,“我娘死得早,我爹就我一个闺女。我不接,谁来接?”
岳云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。
前世的那些女人,漂亮、精致、会打扮,但很少有这样的,眼睛里全是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“你以后会是个好当家。”岳云说。
铁心兰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以后也会是个好将军。”
两人对视,都笑了。
下午,岳云准备走了。
铁摩勒带着铁心兰和几个头领,送到寨门口。
“岳少将军,”铁摩勒抱拳,“回去跟你爹说,太行山的弟兄们,随时听候调遣。”
岳云抱拳回礼:“铁大当家,您的话我一定带到。”
他翻身上马,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精神头比昨天好多了。铁心兰给他换了药,又给马换了新的包扎,马腿上的伤也好了不少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铁心兰站在马旁边,仰头看着他,“别再被金狗埋伏了。”
岳云笑了一下。
“不会了。”
他拨转马头,带着杨再兴和剩下的背嵬军,往山下去了。
走了没多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铁心兰还站在寨门口,一身银白色的皮甲在阳光下发着光。
她没挥手,没喊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们远去。
岳云转过头,催马下山。
山路弯弯曲曲的,马蹄踩在碎石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杨再兴骑马靠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云哥儿,那个铁姑娘,对你有意思。”
岳云摆摆手,“杨叔父,可不能瞎说,坏人家姑娘的名声。”
“你看她看你的眼神,那可不是一般看人的眼神。”杨再兴咧嘴笑了,“你要是没那意思,就别耽误人家。”
岳云瞪了他一眼。
“杨叔父,您能不能正经点?”
“我正经得很!”杨再兴哈哈大笑,“我跟你说,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娘就是这么看上他的。”
“行了行了!”岳云打断他,催马快走。
杨再兴在后面笑得更欢了。
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树上的鸟。
回到大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岳飞还在中军帐里看地图,听见岳云回来的消息,立刻让他进来。
“怎么样?”岳飞问。
岳云把粮道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,又说了太行山遇伏的事,以及铁摩勒的结盟意愿。
岳飞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铁摩勒这个人,我早年打过交道。是个义士,信得过。”
“那父帅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答应他。”岳飞说,“太行山义军两三万人,如果能跟咱们联手,无论是牵制金军侧翼,还是保障粮道安全,都是极大的助力。”
岳云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岳云说,“铁摩勒说,金军最近在牛头山方向调动频繁,可能有动作。”
岳飞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牛头山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面,手指点在牛头山的位置上。
“牛头山是咽喉要地,如果金军占了那里,居高临下,颍昌、开封都在威胁之下。”
岳云猛的想起一事。
牛头山。
高宠。
“父帅,孩儿愿率部去守牛头山。”
岳飞看着他。
帐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帐布猎猎作响。烛火晃了晃,岳飞的影子在地图上晃来晃去。
“你刚回来,先歇两天。”
“父帅——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岳飞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再说,牛头山那边已经有高宠去了,你不用担心。”
岳云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高宠去了。
他知道高宠去了。
他更知道,原书里高宠是怎么死的。
“父帅,”岳云说,“孩儿想去牛头山看看。不是违抗军令,就是想看看那边的地形,熟悉一下。”
岳飞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“没有。”岳云说,“孩儿就是想去看看。”
岳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吧。看完就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岳云抱拳,退出中军帐。
牛头山。
他必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