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本源墟兽被镇,北海重归平静,已是三月有余。
暮春的望潮村,被温润的海风裹着盎然生机,褪去了冬日的萧瑟,也洗尽了那场生死之战的硝烟。岸边的古槐抽了新枝,嫩绿的槐叶缀满枝头,风一吹,便簌簌落下细碎的槐花瓣,飘在沙滩上,飘在屋舍的青瓦上,也飘在海边静坐的少年肩头。
沈砚盘膝坐在北海岸边的礁石上,面朝无垠大海,双目微闭,眉心的潮神珠泛着淡淡的蓝金色柔光,不似战时那般锋芒毕露,却多了几分温润厚重的底蕴。
这三月里,他推却了村民所有的盛情款待,除却陪伴阿念、指点村民修缮被损毁的屋舍与渔田,余下的时光,尽数投入在潮神传承的修持之中。终战之时与潮神残魂相融,他虽得了上古潮神的本源力量与镇海意志,却始终未能完全消化,化灵境中期的修为虽稳,可潮神功法的精妙,他只触碰到皮毛。
潮神之道,以海为基,以水为引,以心为舵,纳万潮之力入体,融天地灵气于脉,讲究的是天人合一,镇邪守正,而非一味的强攻霸道。
沈砚凝神调息,体内灵气循着潮神残魂烙印在神魂中的功法路线缓缓运转,周身的海水似有感应,轻轻翻涌着细小的浪花,一缕缕蕴含着北海生机的水属灵气,顺着他周身毛孔汇入经脉,与体内的潮神本源之力相融,化作更为醇厚的蓝金色灵气,滋养着他的经脉与神魂。
他的呼吸绵长,与海浪的起伏同频,海浪涨,他便引气入体;海浪落,他便化气归脉,一呼一吸间,竟与整片北海的韵律悄然契合。眉心潮神珠微微嗡鸣,潮神残魂虽依旧沉睡,可那丝浩瀚的意志,却在日复一日的修持中,愈发清晰地与他的神魂绑定。
三月苦修,他的修为已然触碰到化灵境后期的门槛,神魂之力更是远超同境修士,方圆十里内的海域动静,哪怕是一尾小鱼游过,一缕海草摆动,都能清晰地映在他的心神之中。更重要的是,他渐渐摸索到了操控潮力的诀窍,无需催动潮神枪,只需心念一动,便能引动身边海水,形成小小的水浪屏障,虽威力不及终战时的万潮奔腾,却已是实打实的潮神术法根基。
“哥哥!”
软糯的声音从岸边传来,打破了海边的静谧。阿念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,迈着小短腿跑过来,扎着的双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额间的金色羁绊光纹早已淡去,只在灵力运转时才会隐隐浮现,小脸上褪去了战时的苍白,恢复了往日的粉嫩红润,灵动的眼眸像极了海边最澄澈的海水。
那场燃灵护兄的损伤,在沈砚日日以潮神之力温养,加上村民寻来的海灵草滋补下,早已痊愈大半,灵脉不仅没有受损,反而因那次极致的羁绊爆发,变得比以往更为坚韧,小小年纪,体内已能凝聚出微弱的金色灵气,虽还未踏入修士门槛,却已是天生的灵体。
沈砚缓缓睁开眼,深邃的蓝金色眼眸褪去修持时的沉静,满是温柔。他起身跳下礁石,伸手接住扑进怀里的阿念,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:“慢些跑,别摔了。”
“才不会摔呢!”阿念傲娇地扬起小脸,把手中的竹篮递到沈砚面前,里面放着温热的杂粮饼与一碗清甜的海枣汤,是沈婶一早特意做好,让她送来的,“沈婶说,哥哥修炼辛苦,让你快吃东西。”
沈砚笑着接过竹篮,牵着阿念走到礁石旁的沙滩上坐下,掰了一半杂粮饼递给她,自己则喝着海枣汤,温热的甜意淌入心底,满是安稳。这三月的时光,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平静,没有流离失所的困顿,没有生死相向的凶险,只有身边的妹妹,淳朴的村民,与朝夕相伴的大海。
阿念咬着杂粮饼,小手指着远处的海面,忽然开口:“哥哥,你看,今天的海水,好像有点不一样。”
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远方北海深处,原本澄澈湛蓝的海面,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墨色,转瞬即逝,快得像是错觉。他心头微紧,立刻凝神运转神魂之力,朝着那片海域探去,一股极其微弱、近乎消散的墟力气息,若有若无地从海底裂隙的方向飘来,转瞬便被海水冲淡。
是封印出了问题?
他眉头微蹙,终战之时,他以潮神之力、羁绊之力与村民愿力,布下三层镇海封印,层层叠加,固若金汤,按理说,寻常墟力根本无法渗透。可这丝微弱的墟力,绝非偶然,定然是裂隙深处,有了异动。
“哥哥,怎么了?”阿念见他神色凝重,停下口中的吃食,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,小声问道,“是不是那个坏怪兽又要出来了?”
沈砚回过神,压下心中的不安,揉了揉阿念的头发,温声安抚:“没事,只是海水涨潮,没什么异常。阿念别怕,哥哥守着这里,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。”
话虽如此,可他心底的隐忧,却愈发浓重。
墟界的威胁,从不是镇压一只本源墟兽就能彻底消除的,那道连接人间与墟界的裂隙,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,随时可能滋生新的邪祟。他如今的力量,虽比往日强了数倍,可若是再来一只更强的墟兽,仅凭他与望潮村的力量,未必能再次守住。
而且,他隐隐有种感觉,这北海裂隙的异动,绝非只是墟兽蠢蠢欲动那么简单。
就在他心神沉吟之际,远处的天际,忽然闪过一道极快的青色流光,朝着望潮村的方向飞来,流光之中,裹挟着一丝不属于凡人,也不属于潮神之力的修士气息,凌厉而陌生。
沈砚眼神一凛,立刻将阿念护在身后,周身蓝金色灵气微微涌动,潮神枪瞬间出现在手中,枪身纹路轻亮,做好了戒备。
望潮村地处北海边陲,远离修士宗门与尘世喧嚣,平日里连过往的渔船都极少,更别说有修士踏足。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修士,来者何人?是途经此地,还是冲着北海裂隙,或是冲着他身上的潮神传承而来?
青色流光转瞬即逝,落在了望潮村外的山岗上,流光散去,露出一道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身影,男子背负长剑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几分修士的倨傲,目光直直望向海边的沈砚,又扫向远处的北海深处,眼神中带着探究与审视。
沈砚握紧潮神枪,将阿念护得更紧,静静看着那道身影,心神紧绷。
平静的海隅时光,终究还是被打破了。
北海裂隙的微澜,陌生修士的到来,像是两颗投入平静海面的石子,漾起层层涟漪。他知道,躲在这望潮村偏安一隅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墟界的危机,外界的未知,都在逼着他前行。
潮音已在海面下悄然再起,他的尘缘修行,也终将从这片小小的海边村落,正式启程。
那陌生修士缓步朝着海边走来,隔着数十步,朗声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到沈砚耳中:“在下青玄宗弟子林舟,奉师门之命,追查北海墟力异动,敢问阁下,可是在此地镇压墟兽的修士?”
沈砚抬眸对视,眼神平静却坚定,没有回答,周身的潮神之力却悄然凝聚。
他清楚,从这一刻起,卷一的安稳落幕,卷二的风雨,已然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