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五点半。
陈钢从批发市场回来了。
二手烤肠机。三十根淀粉肠。一罐煤气。一张折叠桌。
总投入：一百三十七块。
六点整。
青河镇卫生院正对面的人行道上，一缕白烟升起来。
纸板招牌歪歪扭四个字——陈氏烤肠。
烤肠摊正对着卫生院大门。距离十二米。
这个位置不是随便选的。
七点。
王大夫上班路过，看了一眼，嗤笑。
啧。堂医学院毕业的，卖烤肠。
他没注意到陈钢翻肠的间隙，目光一直在扫每个走进卫生院的人。
脸色。步态。呼吸频率。皮肤纹理。
基础望诊，不消耗医德值。
免费的。
老板，来根烤肠，多撒辣椒面。
中年妇女递过来两块钱。
陈钢接拿竹签。
目光落在她手背上。
停了零点三秒。
双手细微震颤。眼球轻微外突。瞬目频率低于正常值。清晨气温十六度，额头一层薄汗。
甲状腺功能亢进。八成以上。
陈钢撒辣椒面的动作没停。
大姐，最近睡眠咋样？是不是老觉得心慌、怕热？
语气随意。像闲聊。
妇女愣了。
哎？你怎么知道？我这半个月失眠，脾气还大，正要进卫生院开点安神药——
安神药治标不治本。
陈钢把烤肠递过去。
去县医院挂内分泌科，查个甲功五项。可能是甲亢。早治早好。
妇女将信将疑接过烤肠。嘀咕着走了。
陈钢低头继续翻肠。
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就像刚才那句话，跟辣椒面多不多一样轻。
烤肠摊第十二天。
今天来了个七十来岁的老太。
被儿子搀着从卫生院出来。手里攥着一包蒙脱石散。
陈钢余光一扫。
手停了。
脸色不对。
那种灰败是从里往外透的。腹部微胀。走路前倾代偿。步幅缩短。
腹胀。停止排气。灰白面色。前倾。
肠梗阻。早期。
而蒙脱石散——止泻收敛。会让肠蠕动进一步减弱。
等于把一根快堵死的水管又拧紧了阀门。
陈钢攥紧铁钳。
不能开口。
直接诊断就是无证行医。刘德才正等着抓他把柄。
老太太和儿子走到摊前。
陈钢挤出笑脸。铁钳夹起一根烤肠。
大哥，尝。刚出炉的，不要钱。
男人愣了一下。犹豫两秒。接了。
低头咬烤肠的瞬间——
陈钢左手动了。
一张折好的纸条，精准滑入男人外套侧口袋。
极快。极轻。
纸条上六个字加一句话：别吃药，去县医院查腹部ct，排查肠梗阻。今天就去。
左手写的。歪歪扭。认不出笔迹。
男人什么都没察觉。搀着老太太走远了。
第二天。
清晨。陈钢刚点上火。
一辆面包车歪扭扭冲到摊位前。急刹。
那个男人跳下车。
眼眶通红。
就是肠梗阻！
声音在发颤。
县医院说再晚一天就得急诊开腹！那个破卫生院给开止泻药——差点要了我妈的命！
他冲到陈钢面前。
扑通。
双膝落地。
兄弟！你救了我妈——
铁钳脱手。
当啷砸地上。
陈钢连烤肠都不要了。转身就跑。
起来起来起来——！
连退五步。拔腿。
别跪！我不是医生！我就卖烤肠的！
跑了三条街。
扶着膝盖喘气。
系统面板弹出来了。
【患者家属致谢行为已触发（下跪）。主体脱离有效接收范围。判定：未接受当面感谢。】
【医德值+2
【余额：3】
陈钢喘匀了气。直起腰。
三。
距离系统恢复完整功能，还差得远。
但方向对了。
烤肠摊第十九天。
陈钢的摊子在这条街出了名。
不是因为烤肠好吃。
是因为老板会。
买根烤肠两块钱。老板跟你唠几句，回头去医院一查——还真有病。
消息传开了。
有人专门绕半个镇子来买烤肠。不为吃。为让老板看一眼。
医德值一点一点爬。
3。4。5。6。
慢。但在涨。
第十九天傍晚。
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。
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摊位前。
陈钢认得他。
两周前。布鲁氏菌病。当时整个人烧得发抖，被他一把脉就确诊了。
但今天这人不一样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人。一男一女。西装笔挺。
手里捧着一面锦旗。
大红底。金字。夕阳一照，晃眼睛。
——妙手仁心，德术双馨。
中年男人走到摊前。
动作很慢。
摘掉灰夹克。
里面是白衬衫。左胸口袋别着一张工作证。
小陈。
嗓音低。但压得住场子。
还认得我吗？
陈钢抬头。
认得。但现在看这个人的气场——不是什么养羊户。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我叫方国栋。
工作证亮出来。
省级医疗质量质控中心，组长。
陈钢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。
油滴在烤肠上。滋的一声。
方国栋看着他。眼神里有敬佩，也有严肃。
我带队督查基层医疗器械和药品质量问题，在牧区排查线索时喝了农户的生羊奶，感染了布鲁氏菌。为了拿到真实数据没有表明身份，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。
他顿了一下。
要不是你当场确诊，我这趟督查就交代在这儿了。
锦旗放在了折叠桌上。
压住了半盘没卖完的烤肠。
然后方国栋退后一步。
抬手。
指向身后的卫生院大楼。
声音拔高了整一个调。
我今天不是来道谢的——我想知道，一个能当场确诊布鲁氏菌病的人，为什么在这里卖烤肠？
锦旗在晚风中抖开。
金字朝着卫生院的方向。
方国栋没等陈钢回答。转向随员。
去调他的人事档案。编制、工资、考勤。一个字都不许少。
陈钢站在烤肠摊后面。
没动。
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——
卫生院门口。
刘德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。
端茶杯的手。在抖。
方国栋也看见了。
隔着一条马路。两个人对视。
刘院长。
方国栋笑了。
那种笑。没有温度。
有些事，需要你配合解释一下。
他转身。最后看了一眼陈钢的烤肠摊。
放心。从今天起，你不用再卖烤肠了。
陈钢愣在原地。
系统面板跳了一下。
就一行字：
【检测到：省级督导权限介入。事件等级重新评估中。】
没了。
但陈钢知道。
这才是开始。
卫生院二楼。
院长办公室的灯亮了。
刘德才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得直转圈。
来电显示：周正国。
他接起来。
对面就一句话。
老刘。省里的人怎么会去你那？你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？
刘德才没答上来。
茶杯搁在桌上。杯面的水在晃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走廊尽头。护士站值班室。
小周护士正把一个U盘从电脑上拔出来。
里面存着三个月的考勤签到原始数据。
赵强的名字。
半年。一次都没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