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去秋来,林越到日本已是第四个年头。
日子不算长,但变化足够大。大到他有时候早上坐在廊下喝茶,看着远处的富士山,会想起刚登陆九州那会儿——滩头的炮火、福冈的城门、大阪的街巷、东京皇居里的那杯茶。那时候日本是什么样子?田荒着,厂停着,街上的人走路低着头,儿童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。现在呢?他不需要看什么统计报告,光是从别墅门口的那条路走一段就看得出来。
路是前年铺的碎石路,压实了,两边种着樱花树,是林业队从京都移来的。花开的时候从坡上一路看下去,粉白色的花带顺着公路弯弯曲曲延伸到湖边。花谢了,叶子绿得发亮,到了秋天转成暗红色,再往后叶子落了,光秃秃的枝桠上又会堆一层雪。一年四季,路上总有人走,有骑车的,有推车的,有背着书包的小孩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,有牵着牛下地的农户,有挑着担子去赶集的货郎。
那天早上林越出门,在山田的记事本上翻到一个安排,说东京有几所中小学联合写了一封信,想请他去做一次“课外辅导员”。山田念到“课外辅导员”几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笑了:“林爷,这帮孩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这个称呼,说要请您去给他们讲讲中国的事。”
林越把信接过来看了看。信纸上有好几种笔迹,明显是不同孩子写的。有的字方方正正,有的歪歪扭扭,有的把“林爷爷”三个字写成了“林耶耶”,旁边用橡皮擦过,又重新描了一遍。信末签了二十多个名字,有男孩有女孩,年纪不一,最后一个签名后面还画了一朵小花。
“去吧。”林越把信还给山田。
第二天下午他去了东京一所普通小学。校门口站着几个老师,还有两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,一人手里捧着一条红绸带,看到他下车,两人小跑过来把红绸带往他胳膊上系,手有点抖,系了两次才系好,系完就往后一退,弯腰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跑回校门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来看。
教室不大,桌椅都是新的。三十几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课本和毛笔字帖。林越进门的时候他们全体起立,齐刷刷喊了一声“林爷爷好”,嗓门大得窗外树上的鸟都扑棱棱飞走了。有个男孩喊快了,把“爷爷”喊成了“耶耶”,旁边的同桌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他吐了吐舌头,赶紧站直。
校长简单介绍了一下,说这堂课是“课外交流”,请林爷爷讲讲中国的事,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问。
第一个举手的还是那个喊“耶耶”的男孩,他站起来,声音洪亮:“林爷爷,中国有多大?”
林越想了想:“你从东京走到长崎,再从长崎走到北海道,来回走几趟吧。”
男孩眨了眨眼:“那走一趟要多久?”
“看你走多快。”
旁边另一个男孩插嘴:“我叔叔在农机铺干活,说中国那边买了很多日本的拖拉机。林爷爷,中国人都用上拖拉机了吗?”
“有的地方用了,有的地方还在用牛。”
“那他们吃得上饭吗?”
“吃得比几年前好多了。”
一个扎辫子的女孩举手,站起来问:“林爷爷,我爸爸说以前日本兵在中国做了坏事。是真的吗?”
教室里静了一瞬。几个老师面露紧张,校长想开口圆场。林越看了那个女孩一眼,点了点头:“是真的。”
女孩低头想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他们现在还会做坏事吗?”
“你看现在还有人上街打枪吗?”
女孩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行了。”
女孩似懂非懂地坐下了。旁边一个男孩悄悄在本子上写了什么,被同桌凑过去看了一眼,两个人小声议论了两句,又赶紧坐直。
下课的时候孩子们围过来,有的拿着字帖请他看,有的把折好的纸鹤塞给他,有的问他会不会写毛笔字。那个喊“耶耶”的男孩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木雕的小人递过来,说是他爸爸用工匠园区的边角料刻的,刻的是一个穿长衫的人。木雕的刀工不算精细,但眉眼勉强能认出是在笑。
林越把木雕收进口袋,对那男孩说:“刻得挺好,回去告诉你爸。”
男孩咧着嘴笑,回头冲同伴比了个手势。
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。车沿着东京的街道往城外开,林越透过车窗看路边的景象——菜市场门口摆着新到的青菜和鸡蛋,搪瓷盆和铁锅摆了一排,有个老太太蹲在摊位前面挑盆,翻过来看了盆底又翻回去看釉面。旁边是一家刚开张的小饭馆,门口挂着新写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今日特供:相扑火锅”。再往前是一家裁缝铺,橱窗里挂着几件新做的和服和几件改良的中式短衫,有个年轻女人站在里面跟裁缝比划袖子的长短。
车拐上往富士山方向的公路时,路边是一片麦田,麦子正在灌浆,绿油油的连着天边。几台红色的拖拉机停在田边,车斗里装着化肥和种子。田埂上坐着一个人,蹲在渠口边上放水,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还冒着热气。
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快暗了。林越在廊下换了衣服,千代子端来新茶,樱子摆好花瓶,菜菜子去厨房准备晚饭,光子提着按摩油壶走过来,知子把外套收进衣帽间里挂好,舞子在池边练舞步,英子坐在偏厅里哼歌,郁子在廊下织东西,芳子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。
九个女人各忙各的,偶尔互相交换一两句话,不外乎是“茶够不够热”“花要不要换水”“晚上吃什么”之类,语气里没有早年间那种夹枪带棒的火药味了。倒不是感情淡了,而是长年累月待在一个屋檐下,各自的性子都磨圆了些。千代子还是爱管茶,樱子还是爱插花,菜菜子还是爱做饭,光子还是爱按摩,知子还是爱收拾衣服,舞子还是爱跳舞,英子还是爱唱歌,郁子还是爱织东西,芳子还是爱端着温水转来转去。各人有各人的事,各人有各人的位置,争还是要争的,但争得没那么紧了。
那天晚上吃过饭,山田从东京回来,在廊下翻着记事本汇报当天的事务。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合上本子,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来,递到林越面前。
“林爷,这是东京那边几个新贵族牵头送来的,说想在日本各地给您立碑。方案他们拟了三份,一份是在东京市中心立铜像,一份是在富士山脚下修生祠,还有一份是在您当年登陆九州的地方建纪念碑。三份方案都附了预算和选址,说是想让后世子孙记得您做的事。”
林越接过那份材料翻了翻。铜像方案画了一张草图,底座上刻着“和平之父”四个字;生祠方案连祠堂的样式都画好了,飞檐斗拱,三进院落;九州纪念碑的方案附了一张地图,标了具体位置,还列了铭文草稿,开篇第一句是“林越先生东渡以来……”
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立碑干嘛?我还没死呢。”
山田把话转达回去之后,牵头的几个人商量了一轮,又送了一份新方案来。这次改成了“生祠”,说是在富士山脚下修一间小祠堂,里面挂画像、摆牌位,逢年过节有人去上香。方案比上次简化了些,但该有的细节一样不少。
林越看完之后把材料递给山田:“更不行,折寿。”
山田又把话转达回去。这回牵头的几个人终于消停了,但他们没有彻底放弃。过了半个月,山田从东京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,说是富士山脚下几个村子的村长联名写的。信不长,大意是说:林爷不让立碑,也不让修祠,那我们就种一片林子吧。樱花开的时候好看,谢了还能结果,果子虽然不好吃,但鸟能吃。树在,人也在,比碑和祠都好。信末附了一张手绘的图,标了那片坡地的位置和范围,旁边用毛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林越林”。
林越看完信,把信递给山田收好。过了两天,他跟山田说去那片坡地看看。
那天下午他去了。坡地上已经种下了树苗,一排一排的,间距均匀,枝干用草绳缠着防冻。树苗还小,最高的不过齐腰,但根已经扎稳了,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坡脚下那块矮石碑立在那里,字是阴刻的,没有描红,碑面上沾着泥土和草屑,看得出有人常来摸。旁边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,从坡脚弯弯曲曲通到坡顶,路边种了几丛矮竹,竹叶青翠。
林越沿着小路走到坡顶,站在那块留出来的空地中间,转身往南看。湖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,几只白鹭从水面上飞起来,排成一列往远处去了。山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千代子站在他侧后方,端着茶壶没有倒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樱子蹲在路边剪了一枝新发的樱花枝,插进随身带的小瓶里。菜菜子从篮子里掏出几个铜锣烧,分给跟在后面的几个人。光子和知子站在石碑旁边看了看,光子摸了摸碑面上刻的字,知子弯腰把碑脚边的杂草拔了两根。舞子站在空地上转了一圈,裙摆旋开又落下。英子哼了一段调子,没有歌词,只是随口的哼唱,被风吹散了又接上。郁子站在坡脚仰头看着那片小树,手指在袖口里轻轻绞着。芳子拎着药箱站在最边上,看着远处湖面上的白鹭,表情平淡。
山田站在坡下,等林越走下来的时候,低声说了一句:“林爷,东京那边又有人送信来,说想请您去参加新医院的落成典礼。另外,中国那边的农业考察团下个月要过来,说是想看看这边的农机推广情况,顺便谈下一批粮食采购的合同。”
林越从坡顶走下来,经过石碑的时候脚步没停,但偏头看了一眼。他走到车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地和坡上的树苗,然后上了车。
回去的路上,山田坐在副驾驶座上翻着本子,念了几条当天的事务,念到最后他合上本子,沉默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林爷,您打算一直住日本吗?”
车窗外暮色渐沉,富士山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。林越靠在椅背上,想了几秒。
“不一定,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。”
山田点了点头,把本子收好,没有追问。车继续往前开,拐上湖边公路的时候,路灯亮起来了,一盏一盏往后掠过,把路面照成暖黄色。远处村子里的人家已经点上了灯,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被晚风拉长,慢慢散进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