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产品出口的事刚稳定下来，工匠园区那边又送来了新消息。
那天山田从东京回来，手里多了一只长条形的木盒，盒子打磨得光滑，没有上漆，木纹清晰可见。他把盒子放在廊下的矮桌上，说是工匠园区送来的样品，请他转交林越看看。林越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一把刨子，木柄和刨身都是手工做的，刀口磨得锋利，刃面平整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刨身上刻了一行小字，是匠人的名字和工坊的编号。
林越把刨子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放回盒子里。第二天早上他跟山田说去工匠园区转转，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工匠园区这几年扩了好几轮，已经不只是当初那几排蓝顶白墙的厂房了。沿着公路走，路两边全是新盖的车间和工坊，有的挂着木工、铁工、漆器、陶瓷的牌子，有的什么牌子都没挂，只在大门上用粉笔写了名字。有些工坊的门口堆着刚运来的原木和钢材，用苫布盖着，旁边停着装货的平板车。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——新锯的木头、烧红的铁、熬化的漆，几种气味搅在一处，走一路闻一路。
林越的车停在园区东侧的一片工坊区。下车的时候旁边的车间里正传出锯木头的声响，沙沙的，一下接一下，节奏匀称。他顺着声音往那边走，推开工坊的门走了进去。
车间里光线足，从南面一排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满地刨花和木屑上，亮晶晶一片。靠墙摆着几张长木工台，几个工匠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，有的在刨料，有的在凿榫眼，有的在打磨边角。空气中浮着一层细细的木尘，被阳光一照像是薄雾。墙角有一排架子，上面放着做好的样品——一只小方凳、一只圆凳、一张矮几、几个木盒，没有上漆，全是白茬，但打磨得光滑。
林越走近靠窗那张木工台，一个中年工匠正低头凿一个榫眼。他手里的凿子又稳又准，一锤一锤落下去，木屑从刃口两侧卷出来，落在地上。他凿完一个边角，把凿子搁下，拿起榫头试了试松紧，不行，又拿起来修了一刀，再试，刚好卡进去。他点了点头，把榫头拔出来放在一旁，继续往下凿第二个。
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正在刨一块木板。他推刨子的手跟那个中年工匠一样稳，刨花卷成薄薄的卷从刨口出来，一条一条落在地上，堆了小半堆。他推完一遍，弯腰看了看板面，用手背摸了摸，又推了一遍。第二遍推完，他把木板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片刻，满意地放到一边去了。
林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那个中年工匠抬起头来，看到是他，手上的活停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又低头继续凿榫眼。不远处那个年轻工匠倒是直起身来，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，朝这边喊了一声“林爷好”，声音不大不小，然后低头继续干活，没有停下。
林越没有说什么，沿着车间走了一圈。靠里面的一张台子上摆着几件半成品——有正在组装的椅子，框架已经搭好了，就差最后几个榫头没打进去；有一张缺了腿的矮桌，三条腿立在台面上，第四条搁在旁边，榫眼已经凿好了；还有几只大小不一的木盒，盒盖跟盒身严丝合缝，用手晃一晃也听不到响声。
他伸手拿起一只木盒看了看，盒盖打开又合上，边缘的接缝处几乎看不到缝隙。放下木盒的时候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工匠走过来，是这家工坊的老师傅，姓大野，七十来岁，手上全是老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。他朝林越微微欠了欠身，说：“林爷，这几件都是练手的，做得还不够好。”
林越问他：“榫卯学了多久？”
大野想了想：“年轻的时候在京都跟师父学过几年。后来打仗，把手艺搁下了。战后重新捡起来，刚开始手生了，凿出来的榫头对不上，废了好些料。现在慢慢找回来了，比从前还顺些，因为工具好了，图纸也多了，有时候还能拿人家中国匠人的东西照着看，学人家的做法。”
他指了指车间角落里的一张矮几：“那个是照着中国师傅的样式做的，结构比日本的老样式省料，还结实。我做了三回才做出一个像样的，前两个都拆了重来。”
林越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矮几，四条腿稳稳立着，横撑跟腿的连接处是斜交的，线条利落，桌面平整光滑。他伸手按了按桌面，纹丝不动。
从车间出来，大野领他去了隔壁的成品陈列室。说是陈列室，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屋子，四面靠墙摆了架子，上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工作品——桌椅板凳、箱盒柜架，大小不一，全是手工做的。墙上还挂了几幅照片，是各国客商来订货时拍的，有人拿着木盒对着光看，有人蹲在椅子旁边研究榫卯结构。最上面那排架子上放着一只木碗，碗壁薄得能透光，据说是用一整块木料车出来的，没有拼接。
林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，没有翻看太多东西。走到门口时，大野和几个工匠从车间里搬出一把椅子，放在他面前。椅子是圈椅式样，靠背连着扶手，弧线流畅，整个椅子没有一颗钉子，全是榫卯结构。坐面是藤编的，编得细密紧实，手指按上去有弹性。
大野说：“林爷，这把椅子是工坊几个人合伙做的，做了小半年才完成。您坐坐看，舒不舒服。”
林越看了看那把椅子，弯腰按了按藤编的坐面，坐上去试了试。椅背的弧线贴在后腰上，扶手的高度刚好搭胳膊肘。他前后靠了靠，椅子纹丝不动，连一声吱呀都没有。
“舒服。”他说。
大野站在原地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什么来。旁边几个工匠站在门口，有人把手里的毛巾攥紧了些，有人靠在门框上微微直了直腰。
林越站起来，拍了拍椅背：“这椅子费了不少功夫吧？”
大野应道：“做坏了四把。有的是榫头劈了，有的是坐面编松了，有的是弧线不对。这把是第五回才做成的。”
“费了功夫，东西就好。”林越说，“留在工坊里用吧，以后谁来学手艺，就让他们看看这个。”
大野弯下腰去，应了一声。他直起身来的时候，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，动作很快，像是拂灰尘。
回程的路上，山田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汇报：“林爷，工匠园区这几年的木工订单已经从亚洲接到欧洲了。上个月有一批椅子运到英国，那边的家具商写信来说榫卯结构太结实了，拆都拆不开。还有几套木盒被法国一家奢侈品店订走了，说是用来装首饰的。陶瓷那边也有动静，上次工匠大赛拿奖的那个老陶匠，现在带了好几个徒弟，做的茶具一窑出来就被订空了。”
他翻了一页本子又说：“园区现在的工匠人数比三年前多了一倍多，有些是从其他服务队转过来的，有些是各地推荐上来的好手。有个从大阪来的年轻木匠，专门做精细活儿，上个月做了个巴掌大的梳妆盒，合上盖子跟一块木头似的，打开来里面有镜子、有格子、还有暗屉，被一个美国来的商人订走了。”
林越靠在椅背上听着，没有说话。车窗外夕阳正往山脊后面沉，工坊区的屋顶在余晖里泛着暖金色，几缕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升起来，被晚风拉长，慢慢散进暮色里。
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色暗了。那把圈椅被山田安排人随后送到了别墅，就摆在廊下靠里的位置。林越进屋换了衣服出来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藤编的坐面带着淡淡的草香味，椅背托着后背，不硬不软。千代子端来新茶放在椅子旁边的小几上，樱子换了一瓶新花摆在廊柱边上，菜菜子在厨房里准备晚饭，英子坐在偏厅里哼着歌，调子很慢，跟暮色融在一起。
山田站在廊下翻着当天的记录，合上本子的时候说了一句：“林爷，日本工匠的手艺这几年确实不一样了。以前做的东西糙，只求能用；现在做的东西精，能用还能看。订单越来越多，工匠们自己也越做越有劲。”
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富士山轮廓上。山田等了一会儿没见他接话，就转身走了。他走后，樱子从廊子那头走过来，弯腰把那瓶新花的方向转了转，让花瓣正对着灯光。她直起身来的时候顺手在那把圈椅的扶手上轻轻擦了一下，确认没有灰尘，才转身走开。
英子的歌声从偏厅飘出来，换了一首新调子，比刚才那首亮了些，尾音在夜风里打着旋往院墙外飘去。厨房里菜菜子揭开了锅盖，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半扇窗户。天皇从侧门进来，端着一只空茶盘，走到廊下把林越手边那只空杯子收走，又顺手把矮桌上摊开的几张工匠园区资料纸页码齐叠好，放在书架中层，转身退出去了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步子很轻，几乎听不到声响。院子里风吹过枇杷树，叶子在暗处翻动了一下，又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