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总统访日的消息见报之后,富士山别墅门口的电报突然多了起来。
起初是三三两两的询问信,后来变成了一摞一摞的申请函。山田每天早上都要抱着一沓信封从东京赶回来,在廊下整理分类。英国、法国、德国、意大利、中国、苏联、澳大利亚、荷兰、瑞典……各国外交部和主流报社的盖章信封摞在一起,堆了小半张矮桌。
山田蹲在廊下翻着那些信件,声音里带着苦笑:“林爷,光是英国那边就有五家报社申请。法国三家,德国两家,中国那边说想派一个联合采访组来。苏联也来了一封,措辞很正式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林越正在池边看锦鲤,“人多热闹。分批接待,别挤在一块。”
山田应了一声,开始回信安排档期。第一批到达的记者团由十二人组成,分别来自八家报社和两家通讯社。他们在东京会合,由山田安排车辆统一带到富士山脚下。
记者团到达那天天气不错。一辆中巴车停在别墅门外的碎石路上,车门拉开之后,先下来的是一个扛着相机的瘦高个,闪光灯和镜头在他身上挂着叮当作响。后面跟着的几个人陆续下车,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,有人在看手表,有人在揉肩膀——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,又在东京转了一圈才过来。
山田站在门口迎他们进院子。穿过廊下的时候,几个记者明显放慢了脚步,有人举起相机想拍院子和远处的富士山,被山田伸手挡了一下:“里面再拍,现在先走。”
正厅里摆了长桌和椅子,千代子端了茶上来,放在每人手边。十二个人坐下之后互相看了看,茶是刚沏的,杯沿冒着白气,桌角放着一瓶插好的花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有记者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,有人真的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。
林越从侧门进来的时候,坐在最靠门口的一个女记者先站了起来,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一半。林越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,自己在长桌主位坐了下来。
第一个提问的是英国《泰晤士报》的记者,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,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清晰:“林先生,我们来之前看了很多关于日本的资料。您能简单描述一下,这几年的日本跟战前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”
“街上有人了。”林越说,“战前街上也有人,但那是当兵的。现在是做生意的、买菜的、上学的、看病的。”
圆框眼镜记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旁边的法国记者紧接着问道:“在您看来,这种转变中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?”
“人得有事做。”林越说,“过去十几年日本人在做的事是打仗。你把仗停了,不给他们别的事做,他们就会发慌。给他们农具和种子、让他们去工厂干活、让他们学一门手艺,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。”
另一个记者接着问:“您说的‘给’和‘让’,在具体执行上是怎么做到的?据我所知,战后的日本资源匮乏、工厂停产、劳动力闲置。”
“先从小事做起。”林越说,“最开始做的不是建工厂,是修路。老百姓看到路修好了、水渠通了,就会相信你能做更大的事。然后再给他们种子和农具,让他们自己种。等他们种出粮食来了,再告诉他们可以把粮食换成别的——锅碗瓢盆也好、衣服鞋子也好。一步步来,急不得。”
一个年轻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,写满了大半页纸。
提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,内容从经济到教育到医疗,从工匠大赛到艺伎大赛再到相扑大赛。德国记者问了一句“这些比赛对重建有什么帮助”,林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才回答:“比赛让人有奔头。赢了的得工具得名声,输了的回去练。技术在比赛里切磋出来的,比上课快。”
坐在角落的中国记者一直没有开口。他在本子上写了又划掉,最后终于举了一下手:“林先生,我想问一个可能有些私人化的问题——您当初来到日本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待这么久?”
林越看了他一眼:“没想过长短,只想过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中国记者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采访快结束的时候,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环视了一圈正厅的陈设,问道:“这里的日常事务是由谁来安排的?”
林越朝侧后方抬了抬下巴:“他安排的。”
大家顺着他目光看过去——天皇正站在侧门边,手里端着一只茶盘,盘上放着几只空茶杯,大概是等会儿要换的。他的站姿很自然,肩膀松着,目光落在茶盘边沿,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。穿了件浅灰色的和服,腰间系着深色腰带,跟整个屋子里的气氛融为一体。
正厅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快门声响起来了。
最先按下快门的是那个扛相机的瘦高个,紧接着是三四个不同的角度。闪光灯在木墙和纸门之间弹来弹去,把厅里的光影切成了碎片。天皇没有躲,也没有摆出任何刻意的姿态,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镜头的方向,只是站在原地,像一棵在风里站惯了的树。
最后几张照片拍完,闪光灯停了,正厅重新安静下来。天皇端着茶盘轻轻带上门出去了,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。
那一整页照片后来被多家报纸同时刊出。不同角度、不同构图,但同一张脸——穿着和服的日本天皇,端着一只茶盘站在侧门边,姿态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出现在日常场景中的人。文字说明写得很克制,但图片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。
报道刊发之后的那个月,富士山别墅收到的信比以前更多了。写信来的有普通民众也有研究机构的学者,内容五花八门——有人问农业技术细节,有人想了解大学课程设置,有人问工匠大赛的评选标准能不能参考采用。山田每天傍晚在廊下拆信读信,拆到第三封的时候抬头问了一句:“林爷,这些信怎么回?”
“挑正经的回复,其他的一律先收着。”
山田继续拆信。又拆了几封,他忽然停下来:“林爷,有一篇报道我觉得您应该看看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从法国报纸上剪下来的纸页,边角剪得有些毛糙。文章篇幅不长,标题被翻译成了中文,写着——“远东的新秩序,正在富士山脚下成型”。正文里有一句话被山田用铅笔轻轻划了出来:“他不是征服者,他是重建者。他改变了战争的终局方式。”
林越接过剪报看了两眼,放下,又拿起来看了一眼,把剪报折好放进信封里递给山田,让他收起来。那张剪报后来被夹在一本书里,书放在壁柜中层的格子上,和其他几样杂物挨在一起。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林越没有再提起过那个称呼,只在某个傍晚路过那扇敞开的窗时朝外看了一眼,远处的富士山在暮色中泛着暗紫色的轮廓,山间的云层正在逐渐散开,露出山脊线上最后一道残雪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