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易学习点头,“全套签字手续,会议记录,白纸黑字,全部留档。”
“赵瑞龙靠着这一轮开发,攫取十几亿巨额收益。”
“坊间也一直有说法,赵瑞龙投桃报李,促成高育良顺利跻身省委常委,调入省城。”
“这一桩桩,不是空穴来风。”
沙瑞金沉默许久。
“易学习,省委准备提拔你担任吕州市纪委书记。”
易学习猛地一怔,看向沙瑞金。
“组织把这副担子交给你,任务很明确。”
沙瑞金目光坚定,“第一,彻查吕州美食城、湖畔花园项目全套卷宗。”
“把土地审批、农田调规、环评、会议纪要,全部梳理完整。”
“哪些人签字,哪些人表态,哪些人从中获取利益,全部整理成完整线索材料。”
“不怕牵扯老领导,不怕触碰旧势力。”
“第二,查清项目背后官商勾连、利益输送的全部脉络,固定书证物证。”
“这不是要搞运动整人,是把历史旧账摊开,给吕州老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“第三,美食城该依法关停就关停,该评估处置就处置,顶住压力,把月牙湖生态还给老百姓。”
易学习胸膛微微起伏,二十多年困在正处岗位,一身抱负无处施展,今天终于等到组织的信任。
他郑重立正:“沙书记,请省委放心,我易学习,绝不徇私情,不怕得罪人,一定把旧账查透。”
沙瑞金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记住,你现在是吕州纪委书记,但是你的眼光不要只局限吕州。”
“这些卷宗线索,整理完毕之后,复制一套,走保密渠道,递交省检察院反贪局。”
说到这里,沙瑞金话锋一顿。
“哪怕现在侯亮平正在接受三堂会审,材料依旧要按保密渠道送达给他本人。”
田国富瞬间领会沙瑞金的用意。
哪怕高育良、祁同伟借着蔡成功的诬告,暂时把侯亮平停职审查,也封不住线索。
吕州这一堆陈年证据,高育良亲笔签字批下的问题项目,就是悬在高育良头顶的一柄利剑。
当天傍晚,沙瑞金结束月牙湖现场调研,住进吕州市委招待所。
关上房门,他亲自起草一份简短的保密便签。
便签没有对外公开,不走省委办公厅普通流转渠道,由田国富安排纪委专人,连夜驱车赶回京州,绕开汉大帮能够触碰到的常规公文系统,秘密送交到尚在接受审查间隙的侯亮平手上。
便签文字简练:
吕州月牙湖美食城、湖畔花园项目,高育良主政吕州期间批办。
土地调规、侵占农田、生态破坏,背后存在重大官商利益嫌疑。
全套原始卷宗,易学习会整理移交。
你可结合刘新建、赵瑞龙的案情,把这条线索纳入侦查视野。
斗争会有曲折,坚守原则,组织相信你。
另一边,吕州市档案馆。
易学习走马上任吕州市纪委书记的通知连夜内部下达。
他第一时间带着纪委办案人员进驻档案馆,调阅尘封多年的全套项目档案。
泛黄的会议纪要、土地审批表、调规文件,一份份被调取复印,高育良当年的亲笔签名,赫然出现在多份关键批件之上。
吕州这边悄然布局的消息,终究还是有风声泄露出去。
消息很快传到省委家属院,送入高育良的书房。
深夜,台灯之下,高育良捏着手下秘书送来的情况简报,指尖微微发凉。
易学习,空降吕州纪委书记。
一上任就直奔月牙湖项目,翻查他当年在吕州主政时期的全部审批卷宗。
高育良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沙瑞金人虽然不在京州,但是刀子已经从吕州,悄悄抵到了自己的后背。
祁同伟打来电话,声音带着焦虑:“老师,沙瑞金把易学习放到吕州纪委书记,摆明了就是冲着您吕州时期的旧账来的!”
“当年美食城项目的签字都在档案里面,易学习这个人油盐不进,什么事情都敢往外捅!”
高育良长久沉默,眼底满是阴霾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“沙瑞金这一手,高明。”
“不去京州直接掺和秘书帮与汉大帮的缠斗,跑到吕州布下棋子。”
“侯亮平就算暂时被停职,吕州源源不断的新线索还会送过去。”
“我们现在搞掉一个侯亮平没有用,人家还有第二把刀易学习。”
“一旦吕州的全套证据整理完成,就算侯亮平倒了,将来易学习调入京州,同样可以把吕州的旧账翻到省委常委会。”
祁同伟心头一沉:“那我们怎么办?能不能想办法掣肘易学习?吕州当地还有一些老熟人……”
“不要动。”
高育良立刻打断,语气严厉。
“易学习在汉东官场口碑极好,二十五年基层实干,一身干净。”
“这个时候去打压、干扰他办案,等于主动送到沙瑞金枪口上,授人以柄。”
电话两头陷入长长的静默。
高育良清楚,眼下局面已经步步惊心。
京州:刘新建关押待审,陈清泉拒不彻底招供,侯亮平虽遭诬告审查,但根基未倒; 吕州:易学习新官上任,疯狂挖掘自己当年批给赵瑞龙的项目铁证; 沙瑞金身居幕后,表面置身派系斗争之外,实则两把利剑,已经全部出鞘。
“现在,只能寄希望两件事。”
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第一,刘新建咬紧牙关,绝不胡乱攀咬;第二,吕州那边,卷宗可以查,但是易学习拿不到直接指向利益输送的实锤,仅仅只有项目审批签字,只能说明工作失误,定不了我的罪。”
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。
赵瑞龙这个人,做事贪婪又张狂。
这么大的项目,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。
易学习这种认死理的干部,顺着档案深挖下去,谁也不知道,还会掘出什么埋藏多年的秘密。
同一时间,京州。
被隔离审查间隙的侯亮平,收到纪委专人秘密送来的吕州卷宗副本,以及沙瑞金那一页简短的保密便签。
一页便签,厚厚的一叠吕州项目书证。
侯亮平坐在房间书桌前,一页一页翻阅那些泛黄的吕州审批文件,目光死死盯住文件上高育良的签名。
大风厂、刘新建、赵瑞龙,又接上了吕州月牙湖这一条陈年旧线。
他原本主攻京州的贪腐链条,如今又多出一条指向高育良主政时期的重大线索。
哪怕自己眼下身陷诬告审查,可侦查的方向,依旧在不断拓宽。
侯亮平缓缓合上卷宗,眼神锐利如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