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菁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……没有直接经手过这些钱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侥幸的挣扎,“都是丁秀萍在中间做的,我不知情。”
“不知情?”
侯亮平拿起一份材料,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蔡成功的供述,详细记录了他每次给你送钱的时间、地点、你的原话,甚至连你当时穿什么衣服、喝什么茶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你不直接经手,可你每次都在场。”
“你不经手钱,可你每一次都点头收了。”
“欧阳菁,这不是‘不知情’,这是‘心知肚明’。”
欧阳菁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再说话。
陆亦可接过话头,语气加重了几分:“欧阳菁,我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你现在涉嫌受贿五百万,数额特别巨大,性质特别严重。”
“如果你拒不认罪,或者隐瞒其他犯罪事实,法庭不会给你从轻的机会。”
“可如果你主动交代,如实供述,配合调查,组织上会考虑你的认罪态度。”
欧阳菁抬起头,看着陆亦可,眼底闪过一丝犹豫。
“我……要见李达康。”
“李达康同志是你丈夫,可他现在不便见你。”
侯亮平语气平淡,“案件侦办期间,家属不介入。”
“欧阳菁,我劝你,不要抱幻想。”
“你的事,证据确凿,跑不掉。”
“你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老实交代,争取宽大。”
欧阳菁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。
她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
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
最终,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放下手,声音沙哑:“我说。”
“那五百万,是蔡成功送我的。”
“我收了,也确实用在了银行的贷审会上。”
“他想要贷款,我收了钱,给他批了。”
“前前后后,一共十次。”
陆亦可快速记录,头也不抬:“还有没有别的?”
欧阳菁犹豫了一下。
“……有。”
“去年下半年,还有一个企业老板,姓赵,做房地产的,给我送过一百万。”
“也是通过丁秀萍转的。”
“还有前年,一个做建材的老板,送过五十万。”
“具体的名字和金额,我记不全了,但都在我的备忘录里,你们去我家查,床头柜最底层,有一个密码本。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侯亮平对身旁的陆亦可说道,“让审讯组继续问,把全部涉案金额、人名、时间节点、转账方式,一条一条固定下来。”
“涉及房地产、建材、银行系统……这案子的牵扯面,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。”
陆亦可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
侯亮平补充道,“欧阳菁交代的那些企业老板,一个一个核对,凡是涉及行贿的,全部立案侦查,绝不姑息。”
“同时,注意看看这些企业里面,有没有和山水集团、和祁同伟有过交集的。”
陆亦可愣了一下:“侯局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欧阳菁本人,只是一个突破口。”
侯亮平转过身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真正要挖的,是藏在她背后那整条利益链。”
“大风厂、山水集团、高小琴、祁同伟……这些线,早晚要在同一个节点上汇合。”
“欧阳菁的口供,就是第一根线头。”
反贪局的审讯,持续了整整三天。
欧阳菁交代的涉案金额,最终突破一千万,涉及多家企业,横跨房地产、建材、银行等多个领域。
其中,有三家企业的老板,在审讯中被捕,交代了向欧阳菁行贿的事实。
而其中一家企业,恰恰是山水集团的关联公司。
这条线索,让侯亮平的目光,骤然变得锐利。
与此同时,省委大院,沙瑞金的办公室。
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省检察院刚刚报送的欧阳菁案阶段性进展报告。
报告措辞审慎,只陈述事实,不做结论。
可沙瑞金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组织部长吴春林的号码。
“老周,京州市委班子的运行情况,你上次说总体平稳。”
“现在呢?”
电话那头的吴春林顿了顿:“沙书记,李达康同志的状态……受到了一定影响。”
“欧阳菁的案子正在侦查阶段,社会舆论关注度很高,机关内部也有一些议论。”
“李达康同志本人还在正常履职,可京州方面一些工作,最近推进的节奏,略有放缓。”
沙瑞金嗯了一声。
“你留意着。”
“有什么情况,随时汇报。”
挂了电话,沙瑞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李达康的状态,他不用问都知道。
欧阳菁的案子越挖越深,涉案金额越来越大,牵扯的人越来越多。
李达康作为丈夫,哪怕本人干干净净,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。
省委的态度,他一直控制得很微妙:不公开表态,不谈话,不批示,只是在一些具体的场合,把李达康“放一放”。
放一放,是一种姿态。
不是放弃,是观望。
而调整的方案,在沙瑞金脑子里,已经渐渐成型。
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,不能长期处于“带病状态”。
一旦李达康确定不适合继续担任市委书记,接替他的人选,只有一个。
丁义珍。
沙瑞金拿起桌上的那份京州市委市政府班子履历汇编,翻到丁义珍那一页。
吕州乡下出身,基层一步一个脚印,青石镇改制、吕州经开区处置重大安全事故、京州市长任上统筹光明峰和老城改造。
实绩扎实,履历完整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个人跟李达康不一样。
李达康强势,锋芒毕露,到哪儿都是一把手说了算。
丁义珍在市政府这几年,从不争个人风头,市委定了方向,他就全力以赴抓落实。
这不是没本事的人能做到的。
真正有本事的人,才懂得什么时候该收,什么时候该放。
这样的人,跟自己搭班子,不会像李达康一样处处掣肘。
沙瑞金放下汇编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汉东的棋局,正在一步一步走向他预设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