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,丁义珍又悄悄约见了财政所一名年轻干事小秦。
小秦业务能力极强,精通账目,因为不肯配合做变通账务,一直被财政所长打压,常年做幕后工作得不到提拔。
一间简陋的农家小饭馆,没有大鱼大肉,两碗素面,关上包间房门。
“镇里不少企业的往来挂账,账面做得漂亮,实际里面藏着不少猫腻,但是我人在屋檐下,很多东西我不敢直接往外拿。”
小秦脸上带着顾虑,“一旦被他们知道,我这份工作都难保。”
丁义珍理解他的忌惮,缓缓说道:“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站出来公开撕破脸。”
“你只需要记住,保留好真实的账务副本。”
“一旦后续需要核查取证,能够拿出真实的数据,就是对青石镇最大的帮助。”
“企改若是成功,镇财政增收,基层能干的人,不该一直被埋没。”
“反过来,如果改制被利益集团搅黄,集体资产持续流失,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承受后果。”
一趟又一趟私下接触,丁义珍不搞利益收买,全部以保全集体资产、壮大镇财政、惠及普通百姓作为共同的纽带。
慢慢的,一批对本土利益集团心怀不满的基层干部、村主干,悄悄汇聚到他这一边。
大家彼此心照不宣,表面依旧如常,暗中保存证据,收集建材总厂以及其他问题企业的线索:体外循环的贸易单据、外包采石场私下利益输送的传闻、部分干部参股私营作坊的蛛丝马迹。
丁义珍把一条条线索整理、归档,锁进自己办公桌最内侧的抽屉。
他内心十分清醒,手里握着这些线索,不是为了无差别清算整个青石镇干部群体。
可如果魏昌东一伙持续动用手段阻挠改制,散播谣言制造事端,试图把企改搅黄,甚至栽赃陷害自己,那这些材料,就是反击的利刃。
夜里回到宿舍,窗外刮起初春的寒风。
丁义珍站在窗边,望着漆黑一片的镇政府大院。
他两世经历,太懂官场博弈。
一味退让妥协换不来改革的成功。
想要理顺集体企业,堵住资产流失的窟窿,盘活实体经济,增加镇财政收入,就必须搬开本土利益集团这块拦路石。
但反击不能贸然出手。
时机不到,贸然抛出证据,反而会被扣上搞内部斗争、破坏班子团结的帽子。
要等待一个契机。
要等到对方主动露出破绽,等到他们阻挠改革的事实充分暴露,等到矛盾摆到台面上,那个时候,再把收集到的线索、证据一并上交县委,名正言顺发起反击。
就在丁义珍暗中布局积蓄力量的时候,魏昌东这边的动作还在继续。
王长贵被逼到墙角,心里愈发焦躁。
他不甘心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利益被审计撕碎,私下找到魏昌东,两个人在镇长办公室密谈到深夜。
“魏镇长,再这么查下去,迟早要出事。”
王长贵满脸焦虑,“能不能想个办法,给丁义珍制造一点麻烦,让他自顾不暇,顾不上盯着建材总厂的账?”
魏昌东沉吟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:“硬的不行,那就来软的。”
“最近老纺织厂不少工人害怕改制下岗,情绪很大。”
“你可以想办法,把火再拱一拱。”
“只要发生大规模职工集体上访,县里必定要过问维稳。”
“到那个时候,我们就可以向上打报告,说明改制时机尚不成熟,风险过大,申请暂缓全部清产核资工作。”
王长贵瞬间领会,点头离去。
一场针对丁义珍的危机,正在悄然酝酿。
几天之后,事态如期发酵。
一大清早,数十名老纺织厂工人聚集在镇政府大门前。
不少人拎着破旧的布包,脸上满是惶恐与愤怒,高声呼喊诉求。
传言已经彻底传开:一旦清产核资完成,老纺织厂就要直接关停,所有工人全部买断下岗,没有安置,没有补偿。
一时间人声鼎沸,把镇政府进出通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综治办、信访办的干部慌忙出来劝导,可工人们被流言蒙蔽,根本听不进去。
消息飞快传到魏昌东手中,他第一时间拨通县委分管领导的电话,语气凝重,着重强调改制引发巨大维稳风险,请求县委高度重视青石镇当前局面。
镇政府大院,丁义珍接到消息快步下楼。
大院门口人声嘈杂,群情激愤。
混杂在人群之中,有几个是王长贵安排的亲信,不停在工人中间煽风点火,不断放大恐慌情绪。
魏昌东紧随其后赶到现场,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,当着工人和一众机关干部的面对丁义珍开口,声音不小,刻意让周围人都听得见:“丁镇长,你看看现在这个局面。”
“我当初就提醒过你,改制不能操之过急,现在职工情绪激化,出现集体上访,维稳压力陡增。”
“是不是应当先暂停清产核资,平息群众情绪再说?”
这番话明着是商量,实则当众将所有压力、所有矛盾全部推到丁义珍头上。
只要丁义珍同意暂停,筹备许久的企改直接半途作废;若是坚持继续推进,一旦场面失控,引发更严重的事件,全部责任都要算在他的头上。
在场不少班子成员、机关干部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丁义珍身上。
丁义珍面色沉静,没有被眼前混乱裹挟。
他很清楚,这次集体上访不完全是工人自发,背后有人刻意煽动。
但当众和魏昌东争辩,只会越吵越乱,解决不了群众的疑虑。
他向前一步,走到工人队伍面前,抬手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各位师傅,我是分管工业的副镇长丁义珍。”
“大家心里的担忧,我全部听见了。”
他声音洪亮清晰,“我在这里当众给大家一个明确答复:改制不等于卖厂,更不等于无条件赶工人下岗。”
“老纺织厂不管后续是重组还是整顿,职工安置方案必须经过镇班子集体讨论,必须充分考虑工人权益,绝不允许出现一脚踢开老职工的情况。”
“大家有诉求,可以选出五名工人代表,到会议室坐下来谈。”
“有什么难处、顾虑,当面讲清楚,镇政府逐条答复。”
“堵在大院门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