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万万想不到,丁义珍从来不是放弃斗争,只是在耐心等待那一个一击必中的契机。
深夜,丁义珍处理完手里的信访记录,锁好保险柜,驱车回到家中。
屋内灯光柔和,襁褓里的儿子已经沉沉睡熟,张曼正坐在床边照看孩子。
“又忙到这么晚?”
张曼轻声开口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,“最近又收到不少关于曹爽的举报?”
丁义珍轻轻点头,放轻脚步走到卧室门口,望着熟睡的孩子,心底五味杂陈。
“信件越来越多,真话、私怨搅在一起。”
他压低嗓音,“曹爽现在志得意满,警惕性越来越差,破绽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但我们手里还差最关键的那一环物证,现在出手,依旧为时过早。”
“可拖得越久,风险也越大。”
张曼眉头微蹙,“万一消息泄露,曹爽和赵瑞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家里还有孩子。”
丁义珍理解妻子的担忧,幼子尚在襁褓,一旦斗争失控,家人同样会被卷入漩涡。
“我明白。”
丁义珍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正因为有你们,我才不能冒进。”
“继续等,找机会拿到资金往来的实据。”
“时机不到,继续蛰伏。”
“一旦时机成熟,就绝不手软。”
日历翻到2005年初,春节刚过去不足半月,吕州还残留着年节的余温,大街小巷偶尔还能听见零星鞭炮的脆响。
可经开区环湖配套的环湖休闲廊道扩建工地,一声轰然巨响,撕碎了这份短暂的祥和。
二月十三日下午两点多,正在浇筑的廊道附属观景悬挑平台模板支撑体系整体垮塌。
钢筋、木方、混凝土碎块伴随着漫天尘土轰然坠落,正在平台上施工作业的数名工人来不及躲闪,直接被掩埋在坍塌的构件之下。
凄厉的呼救声从废墟底下传出来,工地现场瞬间乱作一团。
施工队工头吓得魂飞魄散,一边大喊救人,一边慌忙拨打急救、报警电话。
救援队伍火速赶赴现场,吊车、破拆设备轮番上阵,历经数个小时抢险搜救。噩耗最终传来:两名工人被重物砸压,当场遇难,另外三名工人重伤,浑身是血送进IcU抢救,生死未卜。
一条环湖配套的惠民休闲工程,曹爽一手拍板、指定惠龙集团关联分包单位承接的项目,爆出重大安全责任事故,两死三伤。
噩耗顺着行政渠道层层向上报送,短短两个小时就直达吕州市政府。
市长办公室接到事故专报的时候,市长正在主持节后全市经济工作调度会,拿到简报,脸色骤然铁青,猛地拍响办公桌。
“两死三伤!经开区!”
愤怒的声音响彻会议室。
会议被迫临时中断。
市政府立刻启动重大生产安全事故应急处置预案:公安、应急管理、住建、纪检监察多部门组成联合事故调查组,火速奔赴经开区事故现场;要求经开区第一时间封锁出事工地,控制相关项目负责人,妥善安抚遇难、受伤工人家属,严防出现群体性事件;全市范围内紧急开展在建工程安全大排查。
一道道指令,如同惊雷,连夜下达到经开区管委会。
此时的管委会主任曹爽,正坐在自己办公室,刚刚接待完一拨前来拜年的企业老板,桌上还放着别人送来的高档烟酒,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曹主任!出事了!”
秘书脸色惨白,跌跌撞撞冲进门,嗓子都在发颤:“环湖廊道扩建工地支架垮塌,死了两个人,还有三个人重伤!市里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!”
“什么?!”
曹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在头顶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腾地一下从办公椅上弹起来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碰翻桌上的搪瓷茶杯。
他大脑一片空白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这个环湖观景廊道扩建项目,当初立项、选定分包施工队伍,全都是他一手拍板敲定。
明知道这家分包公司资质偏弱,技术力量不足,靠着和惠龙集团的利益关系拿到标段,曹爽力排其他班子成员微弱的不同意见,强行把工程批了出去。
他只想着人情往来、利益输送,听分包方拍胸脯打包票,主观上以为不过是普通景观小工程,不会闹出大乱子。
平日里也极少去工地实地督查安全,全靠施工方报送书面材料应付检查。
他贪钱、爱享受,收好处捞利益,心里预想过最坏的结局无非是招投标被查、收受礼品曝光,做梦都没有想到,会爆发这么惨烈的安全事故,直接闹出人命。
两条活生生的人命,摆在台面上,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,是重大生产安全责任事故,要负刑事责任。
冷汗瞬间浸透他的后背,高档衬衫内里湿冷黏在皮肤上,手脚止不住地发抖。
往日那个意气风发、高调张扬的管委会主任,此刻惊慌失措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“怎么会塌……怎么会死人!”
曹爽喃喃自语,来回在办公室踱步,心底的恐慌疯狂滋长。
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赵瑞龙,手忙脚乱摸出手机,手指哆嗦,好几次按键都按错,急着想要打电话搬靠山,希望惠龙集团能出面摆平这件滔天祸事。
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他又猛地顿住。
两死三伤的重大事故,全市震动,市政府震怒,调查组马上就到,全城上下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件事。
这种节骨眼,赵瑞龙就算势力再大,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直接出面干预事故调查。
贸然联系,反而会留下通话记录,授人以柄。
办公室门外脚步声嘈杂,各个科室的干部人心惶惶,来来往往,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天大的祸事。
丁义珍接到事故消息的时候,正在自己办公室翻阅党风廉政教育的学习材料。
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,听完应急办工作人员的简要通报,他的手指紧紧攥住钢笔,笔尖狠狠戳在纸面上,洇开一团墨渍。
来了。
他等待许久的那个契机,竟是以如此惨烈、沉重的方式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