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指尖轻轻翻看着项目文本,神色平静,不置可否,安静地听着赵瑞龙的长篇大论,心里却冷笑不断,李达康都看出问题了,这赵瑞龙还找自己,这是把自己当傻子了?
赵瑞龙唾沫横飞,一条条罗列项目的利好,从文旅流量讲到财政税收,又扯到省级领导视察的脸面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摊开的项目简本封面上。
可讲了大半晌,对面的高育良始终只是指尖慢悠悠翻动纸页,脸上维持着那副温和平淡的表情,既不插话叫好,也不直接驳斥,既不说行,也不说不行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赵瑞龙的话音、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,气氛一点点变得尴尬。
赵瑞龙渐渐察觉到不对劲。
他说的口干舌燥,抬眼打量高育良的神色,对方眼底那层疏离根本没有散去。
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。
高育良何等精明的人物,官场沉浮这么多年,哪里会被自己这套包装过的说辞轻易哄住。
李达康已经把这个项目的隐患摆明在先,自己转头就跑到市委书记办公室来游说,这套迂回的小算盘,人家一眼就看透了。
一股火气悄悄从心底往上冒。
今天在李达康那边吃瘪,本以为到高育良这里能够找到突破口,没想到又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。
但眼前坐着的是吕州市委书记,堂堂正正的主官,就算他是赵立春的儿子,也绝不敢当众撒野发火。
赵瑞龙强行把胸中翻腾的怒火死死压下去,胸口却依旧闷得发堵。
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想起李达康。
那可是他父亲赵立春一手亲手栽培起来的人!
早年做贴身秘书,一路铺路,下放基层镀金,步步提携,才坐到吕州市市长这个举足轻重的位置。
结果倒好,轮到自己要做点项目,李达康半点情面都不讲,油盐不进,完全不念旧日恩情。
“白眼狼!”
三个字在心底来回打转,对李达康的恨意一瞬间窜到顶点。
既然软的项目游说打动不了高育良,那便只能抛出手里最大的筹码。
赵瑞龙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度,褪去方才对外宣讲项目时的高调,变成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。
“高书记,实话说,李市长对这个项目态度强硬,我也明白,市政府那边这一关很难过得去。”
高育良的手指顿住,抬眼看向他,目光之中带着一丝探究,没有接话,静待他的下文。
赵瑞龙继续说道:“吕州班子内部,您和李市长在不少发展思路上面,分歧外界多多少少也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很多事情,不是您想法不到位,而是两个人步调很难统一,很多构想推起来处处掣肘。”
这话说得十分隐晦,却直指要害,点破市委书记、市长之间客观存在的理念隔阂。
“如果,环湖美食城这件事,您愿意予以支持,把议题提交到市委常委会研讨。”
赵瑞龙的眼神里带上几分笃定,“李达康这边,我有办法。”
高育良眉头猛地一拧:“哦?此话怎讲?”
“李达康是我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,这点汉东省上下人人皆知。”
赵瑞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现在他在吕州,行事风格强势,很多工作开展起来,班子协调难度不小。”
“我父亲那边,对干部岗位调配有不小的话语权。”
“只要您这边愿意推动项目落地,我可以回省里活动,找机会向上建言,把李达康调离吕州。”
“把他放到别的岗位上去,既不埋没他的才干,也能解开吕州眼下班子拧巴的困局。”
一番话说得阴柔十足。
明面上是为吕州班子协调考虑,实际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。
你高育良给我赵瑞龙的环湖美食城放行,我动用赵立春的影响力,帮你把跟你理念不合、处处制衡你的市长给调走。
屋内的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下来。
高育良靠在椅背上,镜片之后的眼神骤然变冷。
他早就料到赵瑞龙背后依仗赵立春的权势,却没料到对方敢在自己的市委书记办公室,公然抛出这种交易。
调走一市之长,这是省级层面重大人事安排,岂是商人可以拿来当做筹码做买卖?
高育良心中一阵反感,但面上没有立刻发作。
赵立春的分量摆在汉东,他不能不留几分余地,不宜直接撕破脸皮把话说绝。
他缓缓合上手里的项目简本,轻轻推回赵瑞龙面前的茶几上。
“瑞龙。”
高育良的语调依旧平和,却带上了不容置喙的重量,“干部岗位调整,是省委组织部按照组织程序综合研判之后做出的安排,岂是我们私下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?”
“这种话,以后不要再说。”
赵瑞龙脸上那点自信的笑意僵在了原地,没料到自己抛出这么重磅的筹码,依旧没能撬动高育良。
只听高育良继续缓缓开口:“至于环湖美食城这个项目。”
“你说的那些文旅、就业的收益,我看得到。”
“但是环湖岸线,是吕州老百姓的公共资源,生态底线,不是轻易就能妥协让步的。”
“李市长从生态保护的角度提出的顾虑,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“招商引资我们欢迎,但前提不能是以牺牲城市长远利益为代价。”
“你的项目本子我收下,后续市委这边会组织相关部门,会同自然资源、文旅、生态环境几个部门,做一轮完整的实地调研评估。”
他没有把门关死,也绝不许诺任何结果,打了一手太极。
“评估报告出来,利弊全部摆清楚,再研究要不要上常委会。”
“现在,我不能给你任何答复。”
这番回应,听似留有希望,实际上等于没有承诺半分实质东西。
调研评估,就代表可以无限期搁置。
赵瑞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先是李达康硬拒,如今高育良又用一套组织程序、调研评估来搪塞自己。
今天跑遍东西两栋大楼,吕州两大主官,一个硬顶,一个虚与委蛇。
一股挫败感混杂着怒火在胸腔翻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