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我想着,找你过来问问你的想法。”
“找个周末,安排你们两个人见上一面,吃个便饭,简单认识一下。”
“合得来,那是皆大欢喜;要是话不投机,也没有什么,就当普通朋友相识,绝不勉强你们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丁义珍陷入两难。
这不是妇联普通干事,也不是某个区县副局长的私下撮合,这是市委副书记张春江亲自开口。
身居市委副书记高位,亲自出面为自家女儿牵线,这已经不是简单热心做媒。
若是直接一口回绝,等于当面拂了一位市委领导的脸面。
官场之中,得罪这样一位实权副书记,后患无穷。
就算对方表面不动声色,心里难免留下芥蒂,往后经开区上报事项、干部考评、重大事项过会,暗地里随便设置一点阻碍,就够自己头疼。
直接拒绝,代价太大,他承担不起。
可若是答应见面,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。
两世宦海沉浮的记忆在心底翻涌。
前世汉东官场,祁同伟当年的婚姻,就是典型的政治联姻,靠着婚姻攀上梁家,换来仕途起飞,却也一辈子被套上枷锁。
侯亮平的结合同样掺杂现实层面的考量。
汉东这片土地上,许许多多官员的婚姻,从来不止是男欢女爱,背后缠绕着人脉、派系、利益交换。
如果自己能够和张春江的女儿走到一起,那意义不言而喻。
李达康是自己的直接靠山,代表锐意改革的实干派;而张春江手握本土庞大的官场人脉,属于吕州本地根深蒂固的另一股力量。
一旦结成姻亲,自己就等于同时联结两大不同的势力。
不再单单只是依附李达康一人的“化身”,手上多出另一层重量级的势力帮衬。
往后人事调整、项目过审、化解官场倾轧,都能多一道厚实的屏障。
再也不会出现,一旦失去李达康的信任,自己便四面无援的绝境。
诱惑实实在在摆在眼前。
但风险同样刺骨。
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联姻。
一旦踏进去,自己的婚姻、家庭,就要深度捆绑进张春江的利益网络之中。
日后很多选择,就再也不能完全顺着本心。
张家的人情,张家的诉求,他将来就不能视而不见。
前世丁义珍就是一步步被人情绑架,底线不断后退,最终万劫不复。
见,不等于一定要成婚。
丁义珍飞快权衡利弊,心中已经拿定主意。
先答应见面,至于后续发展,看人,看局势,主动权要握在自己手里。
可以借这次机会搭建起和张春江的私交,却绝不急于把自己彻底捆绑在张家的战车之上。
念头电光火石之间盘旋完毕,丁义珍抬起头,神色诚恳,没有刻意讨好,也没有生硬推拒。
“张书记,感谢您看得上我,愿意想着我。”
他语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,“说实话,我之前确实一直扑在基层工作,很少考虑个人问题。”
“您女儿能够在发改委做产业规划,专业能力肯定出众。”
“您既然开口,我愿意找机会见一见。”
“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,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。”
“我工作繁忙,经开区一堆乱麻压在身上,未必有多少时间陪伴。”
“两个人能不能聊得来,要看年轻人自己的缘分。”
“若是相处之后不合适,还希望您多多谅解,不要因为这件事生出隔阂。”
张春江听完丁义珍这番答复,脸上的笑意更浓。
他原本还担心丁义珍会恃才傲物直接推掉,又或者急功近利满口答应,显得功利心太重。
眼下这个回答,稳重清醒,把丑话说在前,进退有度,反倒更让他多了几分欣赏。
“这个自然,我也是开明的父亲,绝不搞包办那一套。”
张春江哈哈一笑,“就是认识见个面,一切随缘。”
“回头我让我爱人安排一个周末的家宴,没有外人,就我们一家人,你抽空过来坐坐。”
“好,听从张书记安排。”
丁义珍郑重应下。
谈话到此便告一段落,又简单聊了几句经开区招商引资的宏观形势,丁义珍便起身告辞,离开了市委副书记办公室。
离开市委大楼的那个夜晚,丁义珍坐在返回经开区的车里,心绪始终没法彻底平静。
答应赴张家的家宴,只是迈出第一步,其中的分寸、礼数,每一处都不能出错。
既不能过分贵重,落得刻意巴结、送礼攀附的口实;又不能太过轻简,显得目中无人,怠慢了市委副书记一家人。
一夜过去,第二天刚一上班,丁义珍桌上的办公电话就响了。
他拿起听筒,里面传来张春江沉稳的声音:“义珍同志吗,我张春江。”
“张书记,您好。”
丁义珍身子微微坐直。
“昨天咱们聊的那件事,家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张春江语气松弛,听得出心情不错,“定在这周六上午十一点,家里简单做点家常菜,没有别的客人,就家里几口人。”
“到时候我让家里司机开车到经开区管委会楼下接你,你手上工作忙,就不用自己来回折腾。”
丁义珍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,如果让张家的专车来管委会接自己,大院人来人往,机关里消息传得飞快。
一辆市委副书记的专车专门来接他去领导家里,不消半天,整个经开区乃至市委又会传出新的闲话,免不了有人揣测他已经在攀附张春江,平添许多不必要的流言。
他略一斟酌,从容回道:“多谢张书记体恤。”
“就不麻烦您家司机专程跑一趟了,周六上午我这边自己过去。”
“我认得您家所在的市委家属院,路线我清楚,到点我准时登门,不给家里添麻烦。”
张春江在电话那头顿了半秒,随即轻笑一声。
丁义珍这番考量,他一听就懂,懂得避嫌,不想搞得声势张扬,这份心思通透,又给他添了一丝好感。
“也行,那就随你。”
“十一点前后到就可以,不用赶得太早。”
“记住了,周六我准时到。”
简短几句,通话便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