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见状,伸手轻轻虚按了一下,语气缓和几分:“丁镇长别动,躺着就好,不必强撑。”
“祁局,辛苦你深夜连夜赶过来。”
丁义珍顺着他的力道重新靠回枕头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,声音略显沙哑虚弱:“发生这种事,给县委、给县公安局添大麻烦了。”
“青石镇搞改制,动了不少人的既得利益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说实话,被人当头一棍,我躺在这的时候,心里也五味杂陈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猜忌、没有咄咄逼人的诘问,反倒带着几分同是基层打拼干部的感慨。
祁同伟微微颔首,静静听着,想听听这位李达康的心腹要说些什么。
丁义珍目光望向病房窗外,走廊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,他缓缓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这案子压力不小。”
“一方面县委盯着,另一方面,李县长那边,估计很快就会得到消息。”
“这案子办得好不好,不光关系我个人安危,更关系青石镇几百职工对改革的信心。”
“一旦凶手逍遥法外,那些残存的旧势力就会更加肆无忌惮,以后谁还敢碰积弊、敢啃硬骨头?”
说完,他转头重新看向祁同伟,眼神坦荡,带着一丝对实干同僚的认可:“祁局你的经历,我略有耳闻。”
“在基层干事,想干出一点实绩,哪有不碰钉子、不得罪人的。”
“我能看得出来,你是想踏踏实实做出一番事业的人。”
“这起案子,我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你们公安这边。”
这番话十分巧妙。
既点出了案件的压力,抬出县委与李达康两层分量,又不动声色地共情祁同伟的过往,把他划归到“想干事业”的同类人阵营,没有提出任何逾矩要求,却把期待摆得明明白白。
祁同伟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本以为,丁义珍遭此毒手,负伤卧床,大概率会情绪激愤,催促公安限期抓人,甚至会主观指定怀疑对象。
可眼前这个人,脑袋缠着纱布,忍受脑震荡的折磨,依旧思路清晰,懂得权衡大局,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完全不像一个刚刚遭受恶性袭击的受害者。
不愧是李达康亲手栽培出来的人,心智城府,远超一般的乡镇干部。
“丁镇长放心。”
祁同伟神色郑重,语气加重,“恶性报复伤害执行公务的基层干部,性质极其恶劣,法律面前没有情面可讲。”
“我们刑侦会穷尽手段,勘查物证、走访摸排,不光要抓到动手行凶的人,一定要深挖背后的主谋,绝不允许黑恶报复的风气在镇里滋生。”
“我案发的时候天色太暗,事发突然,偷袭者又是蒙面,没看清长相,只记得是两条壮汉,手里拿着木棍。”
丁义珍轻轻点头,眉头因为头部阵痛微微皱起:“脑子现在昏沉得厉害,很多细节回忆起来都模模糊糊。”
他没有胡乱指认任何人,不凭情绪提供所谓“怀疑对象”,恪守边界,“等我身体稍微恢复,只要精神扛得住,我会第一时间配合你们做笔录,但凡脑子里能记起来的碎片细节,我全部如实提供。”
顿了顿,丁义珍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像同僚之间的私下交心,声音放低少许:“祁局,青石镇现在人心浮动。”
“建材总厂重组、股份合作制改制还在往前推进。”
“外面不少人在观望,就等着看,报复干部之后会不会不了了之。”
“案子的结果,直接决定全镇改革能不能走下去。”
“后续侦查过程当中,如果青石镇党委政府有什么可以配合的,摸排社会关系、调取人员资料,镇里所有部门,任凭你调遣。”
“我会通知班子,全力配合县局。”
祁同伟心中暗自赞许。
丁义珍不仅没有被伤痛冲昏头脑,还时时刻刻记挂着全镇的改革大局。
有镇政府全力配合,侦查工作无疑会顺畅很多。
“有镇政府的支持,那再好不过。”
祁同伟回应,又扭头看向身旁的民警,“病房的安保一定要盯死,二十四小时轮班,不许出现任何疏漏,绝不能让嫌疑人再有可乘之机。”
“是,祁局!”
年轻民警应声。
祁同伟又俯身确认了一下丁义珍的身体状态,叮嘱道:“你首要任务是养伤,不要思虑过多,案子的事交给我们。”
“有任何想起的线索,随时可以叫执勤民警联系我。”
“多谢祁局。”
丁义珍淡淡回道。
祁同伟不再多做打扰,抬手示意,带着手下办案人员轻轻退出病房。
房门关上,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屋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方才脸上那一层克制出来的温和缓缓从丁义珍脸上褪去。
后颈的钝痛一阵阵袭来,纱布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
他望着惨白的病房天花板,眼底深处,一片冰寒。
刚刚的交好,全是权宜之计。
他清楚祁同伟骨子里的野心与凉薄。
今日互相借力,是形势所迫。
自己现在要借祁同伟之手拿下行凶案,扫清青石镇的阻碍。
他抬手,轻轻碰了碰裹着厚厚纱布的头顶,指尖传来钝痛。
这一闷棍,不是打倒他的噩耗,是一记警钟。
告诉自己,汉东这片官场,刀光剑影无处不在,越是往前走,越要步步为营,半分都不能重蹈前世覆辙。
接下来的一周,祁同伟一行人便滞留在了镇上,镇政府专门协调镇派出所抽调警力配合工作组开展调查。
丁义珍仅仅住院三天就办理了出院,虽说身上磕碰的伤势还没完全养好,但性子活络的他不愿躺在病床上耗时间。
祁同伟、丁义珍二人都是地方上崭露头角的年轻干才。
二人心里都清楚,多结交一份关系,日后在官场上就多一条路。
公事上的案子迟迟没有突破性进展,线索查来查去总是绕回原点,问询当地不少相关人员,得到的大多是模棱两可的口供,实质性证据少得可怜。
可公务没有起色,两个人私下的交情却进展神速。
闲来无事,二人便三天两头凑在一起小聚。
镇招待所的小包间、镇上味道不错的小饭馆,都是他们常去的地方。
摆上几碟家常菜,拎上两瓶本地白酒,推杯换盏喝喝小酒。
酒桌上不谈案子里那些棘手的难题,净聊体制内的见闻、各地的人事变动,互相拉拉关系、吐一吐基层工作的苦水。
一来二去隔阂彻底消弭,慢慢的,互相之间不再一口一个“祁局长”“丁镇长”地喊职务,称呼变得随意又亲密,称兄道弟,俨然一副相交多年老友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