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政府班子会散场,各个工作组迅速就位,青石镇一改往日推诿拖沓的风气,大院里人来人往,处处都是紧锣密鼓干事的景象。
可摆在桌面上的现实困境依旧冰冷刺骨。
派驻青石建材总厂的工作组传回消息,工厂虽然勉强维持开工,但之前被王长贵掏空流动资金,原料采购款捉襟见肘。
老纺织厂数百名工人被拖欠的工资亟待兑付,就算向县里申请专项补助,批复拨付也要等候时日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镇财政库房空空如也,历年积攒的挂账缺口压得人喘不过气,想要推进改制重组、落实职工安置,处处都要花钱。
光靠梳理旧账、追缴被侵占的资产,短期之内很难变出活钱。
追缴流程要走司法程序,周期漫长,远救不了眼下的燃眉之急。
丁义珍坐在镇长办公室,指尖敲着桌面,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镇储蓄所。
上一回来找陈所长,彼时魏昌东盘踞镇里,本土势力盘根错节,丁义珍仅仅是分管工业的副镇长,处处受制,对方纵然有心帮忙,也受限于额度、风控,只能答应向上申报,不敢做出实质性的承诺。
而今局势已经天翻地覆,魏昌东落马受审,依附他的一众干部纷纷垮台,自己主持全镇政府工作,手握青石镇全盘事务。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通镇储蓄所的电话。
“陈所长,我是丁义珍,有空的话,麻烦来镇政府一趟,我们聊一聊企业改制配套资金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的陈所长听到丁义珍的声音,心头微微一动,当即应下:“丁镇长,我半小时之内到。”
放下听筒,陈所长站在储蓄所的窗边,望向镇政府的方向,神色复杂。
短短数月时间,青石镇天翻地覆。
昔日一手遮天的魏昌东锒铛落马,精心构陷陷害改革干部的计谋全盘败露,丁义珍硬生生冲破层层利益枷锁,临危受命主持全镇工作。
这已经足够说明,这位年轻的代理镇长,既有敢碰硬的魄力,背后又有县委乃至李达康这一层很硬的靠山。
过去他不敢全力相助,一来是信贷指标本就紧张,二来不愿卷入镇班子内部的权力争斗,不想得罪根基深厚的魏昌东。
如今魏昌东一派土崩瓦解,整个青石镇的格局已经改写。
如果此刻继续消极应付,便是直接和手握全镇实权的丁义珍作对。
更现实的是,倘若青石镇集体企业改制失败,大批厂子倒闭,企业彻底丧失还款能力,储蓄所手里沉淀的一批老呆坏账只会越滚越多,最后责任依旧要落到自己头上。
反之,若是借着改制的风口扶一把,盘活镇里的骨干集体企业,激活税源,将来镇财政实力上去,企业经营回暖,贷款的本息回收才有保障。
风险与机遇摆在眼前,陈所长心里已经做好了决断,打算拼上一把。
半小时不到,陈所长拎着一个厚厚的黑色公文包走进镇政府,径直来到镇长办公室。
办公室房门关上,屋内只剩下丁义珍和他两个人。
“丁镇长。”
陈所长坐下,将公文包搁在桌角,“青石镇最近的风波,我们储蓄所全都看在眼里,如今您主持全镇工作,集体企业改制是头等大事。”
丁义珍给他倒上一杯热茶,没有绕官场虚礼,直接把几份企业现状简报推到他面前。
“陈所长,今天找你过来,难处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。”
丁义珍语气坦诚,“建材总厂要采购原料维持生产,老纺织厂要先兑付一部分拖欠工资稳住职工情绪,几家有潜力的集体厂子等着技改续命。”
“县里专项补助审批周期长,司法追缴集体资产更是遥遥无期,眼下最缺的就是流动资金。”
“我清楚银行有风控红线,不能违规放贷。”
“但现在青石镇局面已经不一样,魏昌东一伙已经被清查,清产核资审计全部落地,各家集体企业真实资产、负债全部摸清,不再是过去一笔糊涂账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:“第一,青石建材总厂,厂房、矿山采矿权都是实打实的优质抵押物,过去的问题是人祸,不是资产本身一文不值,如今镇工作组进驻接管,经营由政府监督,杜绝体外循环,还款来源可以绑定建材厂后续的经营营收,还有镇财政税收作为兜底补充。”
“第二,这笔资金,专款专用,全部锁定企业生产周转与职工安置,每一笔资金拨付,储蓄所可以参与监管流向,杜绝资金被挪用。”
“第三,我们镇政府会出具正式的协调函,全程走正规上报审批流程,所有材料完备合规,绝不叫你承担制度之外的风险。”
听完丁义珍这一番分析,陈所长缓缓点了点头,打开随身带来的公文包,抽出几份测算底稿摊在桌面上。
“丁镇长,实话说,上一次您来找我,我心里顾虑重重。”
“那时候魏昌东在台上,各方势力纠缠不清,企业账目一团乱麻,就算有心帮忙,我也不敢轻易批出大额款项,怕最后酿成坏账,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陈所长语气郑重:“现在不一样了,阻挠改革的人已经被处理,清产核资把家底晒在了阳光底下,由镇政府直接监管骨干集体企业,资金用途能够管住。”
“再说,您能扳倒盘踞青石多年的魏昌东,足以看得出来您的能力与后台,我也不愿意和现在主持全镇工作的领导置气。”
“我回去翻了县行给到我们所的剩余额度,再加上我专程向县支行领导做了电话汇报,把青石镇改制的全盘形势如实上报,极力争取倾斜。”
陈所长指尖点在底稿上面,报出数字:“县行同意特事特办,在合规框架之内,给青石镇安排一笔专项企业改制扶持贷款,总额度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这笔贷款定向给到镇政府平台,再分流给到建材总厂周转、老纺织厂职工安置,以及粮油、五金几家企业小额技改扶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