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复印好的全套材料叠好,塞进内层帆布包,小秦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不敢走正门去找丁义珍,趁着四下无人,绕到镇政府宿舍区后侧的围墙边。
丁义珍早已等候在此,接过沉甸甸的档案副本,指尖触碰到泛黄的纸张,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。
“丁镇长,原件我已经放回原处,外人看不出动过。”
小秦声音压得极低,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惶恐,“但杂物间平时也会有人打扫,保不齐哪天就会被人发现,我这边也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我明白,这份证据我会妥善保管。”
丁义珍郑重看向他,“今天你冒了天大的风险,我记下这份情。”
“一旦事败,我绝不会把你牵扯出来。”
简短交接完毕,二人迅速分开,装作互不相识,各自离去。
手握这套流水台账,王长贵转移集体收益、外包采石场利益输送的事实,已经有了铁证。
可丁义珍心里清楚,只扳倒一个王长贵远远不够。
魏昌东身居镇长之位,在班子内根基深厚,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分赃,仓促发难,依旧会陷入被动。
他打算先稳住态势,一边等待李达康那边的回信,一边安排红星村支书老顾走访采石场工人,收集外包业务利益输送的人证笔录,把证据链补全,再寻时机一举发难。
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小秦周六返回大院这件小事,恰好被财政所长的一个远房亲戚撞见。
那人周末来所里找亲戚办事,远远看见小秦从后院杂物间出来,神色慌张。
这件小事很快传到财政所长耳朵里。
财政所长本就对小秦处处提防,得知消息之后顿生疑心。
当天傍晚,他悄悄来到后院杂物间,打开废弃档案柜查看。
原件依旧安放在角落,表面看不出异样,但多年和档案打交道,他一眼察觉到卷宗摆放位置有细微偏移。
原件没丢,但是,极有可能被人复印过。
财政所长心头一沉,连夜跑到魏昌东家中汇报。
“魏镇,恐怕出事了。”
“小秦最近和丁义珍走得很近,他私自去过后院旧档案柜,那里面锁着建材总厂早年那套见不得光的辅助流水。”
魏昌东手里端着搪瓷茶杯,听见这话,手指猛地一紧,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,浑然不觉。
他太清楚那套台账意味着什么。
一旦完整流出去,王长贵必定垮台,顺着线索深挖,自己也会被拖下水。
“丁义珍拿到复印件了?”
魏昌东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说不准,原件还在柜里,但难保没有复制。”
财政所长眉头紧锁,“如果丁义珍把这份材料递到县委,我们所有人都要大难临头。”
深夜,魏昌东紧急秘密召见王长贵,还有几名自己的心腹骨干,在镇长家里密闭的客厅之内,几人香烟一根接一根,客厅烟雾弥漫。
“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王长贵额头上满是冷汗,脸上满是焦躁,“一旦那份流水交到县里,我完了,大家谁都跑不掉。”
硬抢证据行不通。
丁义珍一定会把材料藏得极其严实,强闯办公室只会授人以柄。
公开对抗更不行,丁义珍背后是李达康。
一番绞尽脑汁的密谋,一条阴毒的计策慢慢成型。
既然无法销毁证据,那就先毁掉丁义珍本人。
只要丁义珍身上扣上污点,就算他拿出再多证据,上级也会视作是个人权力斗争、挟私报复,他手里所有材料的可信度都会直接作废。
“想要扳倒他,就要从钱上面做文章。”
魏昌东眯起双眼,语气阴恻,“丁义珍分管工业财贸,手里对接企业扶持、项目申报。”
“我们就制造证据,坐实他收受企业好处。”
“只要举报信递到县纪委,先把他停职审查,人一旦被调离岗位,改制自然土崩瓦解,那套台账再厉害,也派不上用场。”
“这件事交给我来办。”
王长贵当即领会:“我安排人伪造收礼证词,再做一份虚假的礼金登记记录,找两个企业的熟人出面写实名举报信。”
“就说丁义珍推进改制为名,向企业索要好处,许诺改制当中给予便利。”
“切记,不要留下和我们有关的痕迹。”
魏昌东叮嘱,“全部以企业人员名义实名举报,看起来就像是企业对分管领导不满的检举,和镇班子毫无关系。”
几人密谋到后半夜,一条构陷罗网,悄然朝着丁义珍收拢过来。
仅仅隔了两天。
周一上午,丁义珍正在办公室审阅各村上报的村办企业摸排材料,县委办公室一通紧急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丁义珍同志,请你今天上午到县纪委谈话,有相关问题需要你配合说明。”
电话那头的语气严肃,不带半分多余情绪。
丁义珍心中一凛。
他瞬间反应过来,魏昌东他们动手了。
他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平稳:“好,我准时过去。”
挂掉电话,大院里风声传得飞快。
镇政府内部一片哗然。
小道消息四下扩散,流传出实名举报,指控分管工业的副镇长丁义珍借集体企业改制之机,向辖区企业索取贿赂,收受礼金。
消息一出,本土派干部表面故作震惊,暗地里暗自窃喜。
魏昌东在办公室稳坐钓鱼台,静待县纪委的审查结果。
只要丁义珍被认定违纪,等待他的就是停职、调离,甚至党纪处分,青石镇企改将就此彻底终结。
消息同样传到小秦、老顾这群人的耳朵里,众人内心惶恐不安,生怕丁义珍就此倒下,自己也会遭到清算。
丁义珍没有慌乱。
早在预料到对方会使出阴招,他早有预案。
况且当年他干过比这个恶劣更多的事,这些都是小儿科,对丁义珍的心理根本没有压力。
他把全套建材总厂复印台账、采石场工人的证人笔录,以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干部参股私企的佐证材料,分装成两份。
一份妥善锁进宿舍隐秘的铁盒,另外一份密封进信封,托付给为人牢靠的红星村支书老顾,郑重交代:“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平安回来,你就带上这份密封材料,直接前往金山,亲手交到李达康县长手上,千万不能经过岩城县委普通流转渠道。”
交代完后手头上的工作,丁义珍驱车前往县纪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