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闭的镇长办公室里,窗帘半掩,烟雾缭绕。
“丁义珍这一手玩得漂亮,大会公开把议题摆出来,等于架在台面上,我们想压都压不下去。”
魏昌东指尖捏着香烟,眉头拧成一团,语气带着压抑的恼火,“先前大半年安安静静,我还以为他被资金困局磨掉了锐气,原来是憋着大招。”
“真搞全面清产核资,首当其冲就是建材总厂。”
分管综治信访的副镇长叹了口气:“王长贵那套账什么情况,我们心里都有数,真查透了,不光是王长贵出事,不少人都要被牵扯进去。”
“直接硬顶肯定不行。”
另一名班子成员冷静分析,“他背后站着李达康,现在李达康已经升任金山县县长,在官场话语权越来越重,我们公开对抗,等于授人以柄。”
“万一丁义珍把我们阻挠企改的情况上报市里、县里,吃亏的只会是我们。”
几人一番合计,很快敲定对策。
明面上,不反对成立改制专班,同意启动清产核资工作,给足上级程序上的面子。
暗地里层层掣肘,软磨硬拖。
人员调配上面打折扣,把一批办事拖沓、立场偏向本土企业的干部塞进专班。
审计环节想方设法设置障碍,鼓动企业负责人不交完整账目。
同时暗中煽动老厂职工的恐慌情绪,散播“改制就是卖厂子、砸饭碗”的流言,借维稳的名义给丁义珍套上枷锁。
“只要审计拖上一年半载,时间耗过去,今年的企改政绩他拿不到,热度自然就降下来。”
魏昌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,眼神阴沉,“真要是闹出职工上访,上面首先问责的,就是牵头分管的丁义珍。”
这套软刀子杀人的计策,很快开始运转。
第二天,镇政府下发改制专班的人员名单。
丁义珍看到名单的时候,心里瞬间了然。
专班名义上由他牵头,可核心实操岗位,大多是魏昌东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,真正愿意踏实做事的人手寥寥无几。
他去找魏昌东交涉,希望抽调财政所、乡企办里几名作风务实的年轻干部加入专班。
魏昌东打着哈哈推诿,张口闭口各科室人手紧张,抽不开人,来回打太极,实质就是不肯放权。
不仅如此,审计工作刚启动就处处碰壁。
丁义珍安排专班进驻青石建材总厂开展账目核查,厂长王长贵嘴上满口配合,交出来的全是筛选过后的账面报表,关键的外销往来账、外包采石业务的体外流水,一概以“资料遗失”“早年档案保管不善”为由拒不提供。
专班本土派的干部也顺着王长贵的说辞,不断向丁义珍反馈:“丁镇长,年代久远,很多资料确实找不到,强行追查,企业那边抵触情绪太大,容易激化矛盾。”
流言也在镇子里面悄悄蔓延。
老纺织厂、砖瓦厂不少老工人私下人心惶惶,到处传改制之后厂子就要卖掉,工人全部下岗,没有一分钱补偿。
一部分被煽动的职工跑到镇政府大院门口聚集,要求镇领导给出保证。
信访办的电话接连打到丁义珍办公室,维稳的压力扑面而来。
一时间,改制举步维艰。
明面上程序在往前走,实质上寸步难行。
魏昌东一派就站在幕后,冷眼旁观丁义珍疲于应付层出不穷的麻烦。
办公室深夜,灯光长明。
丁义珍摊开桌上的专班人员表,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。
两世为官,这种明遵暗抗的手段他见得太多。
他心里十分清楚,指望魏昌东这群本土势力主动让步根本不现实。
企改触及他们切身利益,只要他们还掌握镇里大部分权力,就会源源不断制造阻碍,别说做出政绩,搞不好自己还要被维稳、改制失败的黑锅牢牢扣住。
想要把改革推下去,光靠自己一个人硬冲远远不够。
既然本土派结成利益同盟阻挠新政,那他就要找到另一股力量,撕开青石镇固化的权力格局。
青石镇不是铁板一块。
魏昌东掌权多年,提拔亲信,把持重要岗位,挤压了一大批没有利益圈子、埋头干事的基层干部的上升通道。
有不少普通机关干部、村干部,看不惯部分企业私吞集体资产,也不满本土派系垄断晋升通道,只是往日势单力薄,不敢公开对抗魏昌东。
这就是可以争取的力量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部分村集体。
临近公路的几个行政村,手里握有村办小企业,每年的集体收益被少数村干部把持,普通村民分不到实惠,村民怨气积压已久,也期盼借着改制厘清集体资产。
丁义珍收起桌上的文件,关掉台灯,走出办公楼。
他不打算在镇政府大院公开召集这些人,那样极易被魏昌东的耳目察觉。
往后数日,他借着下村调研企业、走访村民的名义,避开镇机关众人的视线。
有时候是傍晚下乡,在村干部家中简单吃一顿家常便饭;有时候趁着去村里企业走访的间隙,单独约见那些长期被压制、务实肯干的基层干部。
他行事极度谨慎,从不做私下结党营私的许诺,不谈权位交易,全部围绕青石镇现实的困局展开交谈。
在邻村的村部小屋,他见到了红星村的村支书老顾。
老顾为人耿直,手里的村办粮油加工厂经营得有声有色,却屡次因为不肯给魏昌东圈子的人行方便,项目申报屡屡被卡。
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,一盏白炽灯昏黄摇曳。
“丁镇长,您要搞清产核资,我举双手赞成。”
老顾叹了一口气,压低声音,“镇里不少集体企业,明面上公家的,实际上好处都落到少数人的腰包。”
“就拿建材总厂来说,采石外包出去,集体拿不到多少钱,老百姓看着心里憋气。”
“可魏镇长他们压着,我们村里的人,人微言轻,不敢多说。”
丁义珍缓缓开口,语气诚恳而冷静:“老顾,我明白你的难处。”
“现在改制遇到的阻力,不是改革本身有错,是一部分人要维护自己手里的既得利益。”
“清产核资,目的就是把集体的家底晒在阳光下,资产归集体,收益归全镇百姓,堵住漏洞。”
“但现在专班被掣肘,审计拿不到完整材料,很多工作推不动。”
他没有许给他升官,只讲现实:“我需要敢讲真话的人。”
“后续如果需要,希望你可以如实反映村一级看到的实情。”
“将来改制成功,镇财政收入提上来,各个村的转移支付、基建投入,才能真正落到各村老百姓身上,而不是被少数人截留。”
老顾重重点头:“只要是为老百姓好,我敢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