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青石镇政府大院就已经有了动静。
丁义珍早早起床,简单洗漱完毕,便直奔办公室。
前一晚熬夜拟定好了走访计划,第一站便定在青石建材总厂。
全镇第一纳税大户,镇属集体企业,也是财政所汇报里反复提到的支柱厂子,青石镇接近四成的工业税收都出自这里。
按照昨天会议的安排,工业办主任老周陪同出行,镇政府安排了一台老式北京吉普。
临出发前,财政所又送来一叠复印好的历史台账,丁义珍随手塞进黑色公文包。
老周心里揣着心事。
青石建材总厂水很深,厂长王长贵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在厂里干了十几年,人脉盘根错节,和县里不少部门都有来往,就连镇班子里也有不少人和他私交甚厚。
昨夜魏镇长已经悄悄跟他打过招呼:表面全力配合,不该多说的话不要多嘴,不要主动去碰厂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内情。
吉普车一路颠簸,驶出镇政府,沿着砂石公路往厂区开去。
“丁镇长,青石建材总厂主打水泥、石料加工,建厂快二十年,工人两百多号人,每年给镇上上缴的税收可观,是咱们镇的压舱石。”
路上,老周主动介绍情况:“不过也有难处,设备老化,原材料成本年年涨,最近两年利润已经大不如前。”
丁义珍靠在车窗边,目光望向道路两旁的田野,淡淡应了一声:“报表上的数据我看过,耳听为虚,今天我要亲眼看一看生产现场,看一看工人的真实状态。”
车子抵达厂区大门。
高高的红砖围墙,大门口挂着褪色的“青石建材总厂”牌匾,几辆满载石料的解放卡车进进出出,机器轰鸣的声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。
厂长王长贵早就接到工业办的提前通知,带着厂班子一众副手,在厂门口列队等候。
“欢迎丁副镇长莅临指导工作!”
王长贵五十多岁,身材粗壮,面色黝黑,待人接物十分圆滑,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,快步迎上来:“我们全厂上下都盼着上级领导过来看看!”
丁义珍下车,和众人一一握手,态度平和,没有摆出领导架子:“王厂长不必客气,今天过来不是听汇报开会,就是实地看一看生产,了解厂子真实的经营状况。”
王长贵十分热情,先是领着一行人参观成品仓库、粉碎车间、烧制车间。
机器隆隆作响,粉尘漫天飞舞,工人们戴着破旧的口罩埋头作业。
车间设备不少还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机器,噪音巨大,部分设备管线老化,不少地方还在跑冒滴漏。
王长贵边走边介绍,大讲厂子的产量、年产值、吸纳本地就业,句句都是亮眼的成绩,有意回避隐患问题。
“丁镇长,咱们厂底子厚,市场销路稳定,周边几个县修路盖房子,都要采购我们的水泥石料。”
丁义珍没有打断他,默默观察现场,时不时停下脚步,打量老旧的机器,又侧身和几个路过的老工人简单搭话,问问工资发放、加班情况。
几个工人面对镇领导问话,言语躲闪,大多只是含糊应付几句,不敢多说半句。
逛完生产车间,王长贵把一行人请到厂部的小会议室,桌上茶水、瓜果都已经备好。
厂班子全部坐齐,准备拿出提前打磨好的书面汇报材料,打算照着稿子念一遍就把领导应付过去。
“书面材料我后面再看。”
丁义珍坐下,摆了摆手:“今天咱们少说成绩,讲实际难题。”
“第一,现在产品的真实毛利有多少?”
“应收账款压了多少?”
“第二,设备老化技改计划,卡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第三,两百多名工人,工资能不能做到按月足额发放。”
连续三个问题抛出来,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。
王长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副镇长不按套路出牌,不满足于走马观花看车间,一上来就问最痛的要害。
“丁镇长,大方向确实不错,就是外部大环境不好。”
他稍稍停顿,开始打太极:“外面建材市场竞争激烈,原材料涨价,回款周期拉得很长,外面不少单位欠我们货款,所以资金周转压力确实不小。”
“工人工资总体没问题,个别月份会晚几天发放,也是大环境所致。”
“技改我们也想搞,奈何手里流动资金不足。”
他避重就轻,绕来绕去,不肯说出具体数字。
丁义珍心里明镜一样。
前世他隐约听说过,这家青石建材总厂,名义集体所有制,实则厂长王长贵利用管理漏洞,通过关联贸易公司转移利润,部分营收体外循环;还有部分石料开采的外包业务,私下给到本地熟人,其中牵扯镇里个别干部的利益。
表面上是全镇第一纳税大户,内里已经埋下巨大的窟窿。
他没有当场戳破。
现在刚到青石,根基未稳,直接撕破脸只会把矛盾激化,反而给自己招来一堆阻力。
“王厂长,厂子是咱们镇最重要的集体家底,全镇财政都指着它。”
丁义珍淡淡开口:“有困难可以向镇政府如实反映,镇里会研究对策。”
“但账目要清清楚楚,集体资产一分一毫都不能糊涂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善意提醒,实则暗藏敲打。
王长贵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,后背微微一紧,嘴上连连应承:“是是,丁镇长说得对,我们一定如实上报,管好集体的家当。”
走访临近尾声,王长贵执意要留丁义珍一行人在厂食堂吃工作餐,话里话外都透着拉拢示好。
“饭就不吃了,镇里还有别的工作。”
丁义珍婉言回绝:“后续我希望厂里面整理一份完整的经营明细、应收账款清单,报送镇工业办。”
离开建材总厂,吉普车驶离厂区。
坐在车上,工业办主任老周一路沉默,心里惴惴不安。
方才丁义珍那番话,分明已经察觉到厂子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