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起雾了。
青石坳的雾,是从山坳里漫下来的,又白又浓,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。安置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靠门那间值夜的屋子里,还亮着一盏马灯。
老周睡得浅。
他这把年纪,又是在灾变里丢过半条命的人,夜里向来警醒。迷迷糊糊间,他听见围墙外头的雾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踩断枯枝的脆响。
不是猫。猫踩不断那么粗的枝子。
老周一翻身坐起,抄起枕边那根常年不离手的枣木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,几步凑到窗边,拨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。
雾里,有黑影。
不止一个。黑影贴着围墙根,一道一道地往里翻,落地时闷不吭声,动作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为首那个身影格外高大魁梧,落地时,整排简易结界阵桩同时闪了一下,发出几声细微的爆鸣,随即彻底黯了下去——那些连品阶都凑不齐的阵桩,在来人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。
有敌袭——!
老周想都没想,扯着嗓子吼了一声,抄起拐棍就冲出了值夜屋。他这一嗓子又响又急,瞬间划破了夜的死寂,前排平房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,里头传来老人惊醒后的惊呼、咳嗽和孩子的哭声。
不要慌!往后面躲!进地窖!老周边跑边喊,声若洪钟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温和和气的样子,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,快!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呵,警觉性倒高。
浓雾里,屠夫扛着屠刀,慢悠悠地从破开的大门走了进来。他身后,三十多个黑衣教众如同鬼魅般散开,封死了前后两排平房的所有出路。几个年轻些、还能动手的互助会成员红着眼冲上去,却连屠夫的身都近不了,被随行的好手两三下就打翻在地,闷哼着蜷缩成一团。
那几个互助会的成员,都是些卖力气的普通人,觉醒的魄境低阶本事,平日里搭个手、搬个重物还行,几时跟归墟会这种刀口舔血的精锐真刀真枪地拼过。一个叫铁柱的后生扑上去抱住一名教众的腰,被对方一肘砸在后心,当场吐出一口酸水,却死死不肯松手,红着眼嘶吼:带老人走!快带老人走啊!
外围那点可怜的防御,从阵桩被破到第一道门失守,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。
好在老周那一嗓子,争出了最要紧的一点工夫。两个手脚还算利索的中年妇人,连拖带拽地把腿脚不便的老人往屋后地窖里送,孩子被紧紧捂在怀里,不敢让哭出声。屋门一扇接一扇地关上,又一扇接一扇地,从里头死死顶住。
老东西,就是你在这儿主事?屠夫一眼锁定了人群最前头的老周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拄着拐棍、中等身材的老头,像是在看一只挡路的老狗,识相的,让开。老子今夜只抓人,不想多费手脚杀一群没用的老弱,脏了老子的刀。
老周没说话。
他拄着拐,缓缓往旁边挪了两步,却不是让开,而是不偏不倚,正好堵在了通往后排平房、通往地窖入口的那条唯一的过道正中央。
他身后那间最大的屋子里,挤着十几个跑不动的老人和病人,还有两个被惊醒、吓得直哭的孩子。
我劝你,老周把拐棍往地上一顿,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惧色,现在就走。
给脸不要脸。屠夫脸上的笑淡了下去,懒得再废话,一掌带着暗红的霸体微光,朝老周当头拍下。这一掌他留了三分力,只想把这碍事的老东西拍飞、拍残,好腾出手去抓人。
掌风未至,老周身上,骤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魂力波动。
这个平日里给人熬粥、缝衣、笑得满脸褶子的老头,在这一掌临头的刹那,身形陡然拔起、膨胀。原本松弛的皮肉底下,一块块虬结的肌肉坟起,将旧褂子撑得绷紧、撕裂;他的身形一路暴涨到近三米高,周身覆上一层暗红的霸体光泽,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,魂力凝成几乎肉眼可见的气浪,脚下的青砖寸寸龟裂。
伏矢魄,高品级——不灭之躯。
屠夫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老周横起格挡的手臂上,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巨响。气浪炸开,掀飞了近处两个教众,操场边一棵小树拦腰折断。
老周那三米高的身躯,被这一掌震得往后滑出两步,脚下犁出两道深沟,暗红的手臂上,浮起一道淡淡的白痕。
却,半步未退。
屠夫眼睛眯了起来,三分轻视尽数收起,倒是看走眼了,你这老东西,也是块硬骨头。
他不再留手,巨大屠刀出鞘,刀身裹着浓郁得近乎实质的暗红霸体光,朝着老周当头劈下。这一刀,比王虎全盛时的力量还要凶蛮数分,是真正能开山裂石的长老一击。
老周没有躲。
他甚至没有去拔刀、没有去夺那柄刀。他只是把那三米高的身躯,往过道门口又稳稳地横了一寸,抬起两条覆着暗红光泽的手臂,交叉着,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。
轰——
两道暗红在门口疯狂碰撞、激荡,一者暴戾一者沉厚,整排平房的瓦片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。老周闷哼一声,脚下的青砖彻底碎裂,双膝微微一沉,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。
可那柄能开山裂石的屠刀,被他死死架在头顶,怎么也压不进身后的门槛半步。
只守不攻?屠夫又惊又怒,连着劈了七八刀,刀刀重若千钧,老子倒要看看,你这块破骨头,能撑到几时!
老周不答。
他的理智,在伏矢魄暴走带来的滔天凶性里,被他死死拽着、拴着,一丝都不肯松开。伏矢魄主怒,主杀,越是暴怒,这具不灭之躯便越强;可他心里清楚得很,只要他还手、只要他往前追出一步,身后那条过道就空了,那些连床都下不来的老人,就全完了。
所以他不攻。
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。
第一刀,他替屋里的老人挡。第二刀,他替地窖里的孩子挡。第三刀、第四刀……每一刀砸下来,他都只想着同一件事——再撑一下,再撑一下就好,平安街离这儿不远,他派去城里报信的那个半大小子腿脚快,只要拖住了,风哥他们,一定会来。
血,从他嘴角、鼻孔、耳朵里一点点渗出来,暗红的身躯上,裂纹般的白痕越来越密。
有那么几回,凶性顺着滚烫的血直往脑门上撞。伏矢魄在他骨头里嘶吼,催他还手,催他把眼前这个一遍遍砸他的东西,也狠狠捏碎。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、张开,指甲在掌心掐出血来,又被他一寸一寸地、重新按回门框上。
不能追。
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这三个字,念得满嘴都是血腥味。身后是地窖,是老人,是孩子。他多往前踏一步,那条过道就空出一步。
有教众想趁他死扛屠夫的当口,从侧面包抄后排。老周眼角余光扫到,也不回头,一只脚猛地往地上一跺。三米高的身躯带起的霸体气浪,把那两人震得倒飞出去,撞塌了半堵矮墙。他自始至终,脚没离开过门口半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雾色最深的那段时辰,一刀一刀,仿佛总也熬不到头。
屠夫的喘息渐渐粗重,眼中的凶光里,第一次掺进了一丝难以置信。他一身长老级的不灭霸体,来来回回劈了小半个时辰,竟没能把这个死守门框的老头逼退半步。
疯子……屠夫咬着牙,又是一刀狠狠劈下,你他妈就是个疯子!
老周又吐出一口血,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发黑。
他的意识在剧痛和凶性之间摇摇欲坠,三米高的身躯上,暗红的光泽黯淡了几分。可他交叉在头顶的那两条手臂,那一双替身后所有人挡风遮雨的手臂,仍旧稳得像两道浇了铁的门框。
他冲着身后漆黑的、挤满了人的屋子,从血沫里,艰难地挤出一句含糊、却极轻极柔的话。
别怕啊……
周爷爷在呢。
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,只有死死压抑的抽泣。地窖口,那个被惊醒的孩子把脸埋进母亲怀里,母亲一只手捂着他的嘴,眼泪却无声地砸在他的头发上。他们隔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,看着那道三米高的、被刀光反复砸落却始终不肯弯下去的背影,像是看着一堵活生生的、替他们挡住了整个黑夜的墙。
那柄巨大屠刀,又一次挟着狂风,重重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