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地上分好的药材,用一块干净的厚棉布迅速包起,打了个结实的结,抱在怀里。
然后,拿起刚才包过药材粉末的丝巾,开始一根一根、极其细致地擦拭自己的手指。
从指根到指尖,从指甲缝到指关节,每一寸都不放过。
擦完后,她将丝巾轻轻一抖。
一股混合着奇异药香与淡淡腥气的粉末,随着这个动作,悄然弥漫开来,直扑向离她最近的齐少义和府医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皱眉,猛地向后仰身,以袖掩面。
“好……好了?”
齐少义强压着翻腾的怒火与惊疑,从牙缝里问。
“嗯,多谢父亲赐药之恩。”
蓝若溪抱着那包“要命”的药材,缓缓站起,虽然依旧身形单薄,但腰背挺直。
她看着齐少义:“请父亲务必查出这下毒的宵小,否则,女儿定要禀明义父,
请他老人家——为女儿做主。”
“义父”二字,她咬得极重。
说完,她抱着药材,缓步走近齐少义。
在距离他只有半步时,微微倾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,一字一句,轻轻送进他耳中:
“父亲,今日,女儿侥幸未死。”
“不过,明日此时……您会开始咳血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,继续用那气音,缓缓道:
“记得来找女儿。”
“女儿……略通岐黄,或许,能治。”
话音落下,她不再看他瞬间扭曲的脸,抱着那包药材,转身。
在满堂死寂与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,一步步向外走去。
月白的背影挺直,裙摆血迹斑驳,怀里紧抱着那些人人避之不及的“毒物”。
不像个刚刚认亲的孤女。
倒像个从地狱爬回人间,索债而来的幽灵。
良久,满堂宾客才像解冻般,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:
“她……当真没事了?”
“脸色似乎好看了些……”
“可那些药……分明是毒药啊!”
“怪哉,怪哉!莫非是什么以毒攻毒的秘法?”
齐少义一张脸青白交错,比生吞了十只苍蝇还要难看。
他强扯动面部肌肉,挤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,提高声音,试图压下满堂私语:
“诸位,对不住了!小女流落乡野多年,怕是沾染了些癔症,今日突发癫狂,胡言乱语,惊扰了各位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沉,带上不容置疑的威压:
“永宁侯府,诗礼传家,岂有那等龌龊下作之事?
什么下毒,什么嫡庶,纯属无稽之谈!”
“今日之后,她便是本侯养女,在府中静心将养。
本侯自会请名医好生诊治,定不叫她再出乖露丑,扰了京城清净!”
话音落下,他目光森然扫过全场,带着明确的警告。
宾客们多是精明人,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,他这是当众说出软禁这个女儿的正当理由。
只是谁也不敢当面拆穿,纷纷附和:
“侯爷慈父心肠,我等感佩。”
“是啊是啊,大小姐定是受了惊,好生将养便是……”
“天色不早,我等先行告辞……”
众人匆匆散去,连酒席都不吃。谁也不想再蹚这浑水。
“老爷,这,这可怎么办啊,皇上看重的是蓝家,
如若他知道若琳不是当年的蓝氏所出,我们,我们可就完了。”柳姨娘已经怕了。
蓝若琳也急得直打转,她取代蓝家唯一嫡女十年了。
这十年来,享尽一切首富荣光,再加上才华了得,谁都夸蓝家出才女。
可如今——正主回来了。
让她死在认亲宴的计划也失败了。
齐少义何尝不怕,只是,怕又解决不了问题。
“这丫头已经起疑,绝不能让她再活在人群中,派人看好她,我先进禀报皇上,以免他误信谣言。”
他顿了顿:“让她再多活两日,以堵悠悠众口,也防止那个人起了疑心。
两日后再对外说她福薄,已经走了。”
齐少义匆匆离开,本来一切计划得好好的,谁知这丫头竟然毒不死!
他有两件事必须立即办好,一是先告诉皇上,今日认了一个长得很像蓝清浅的养女,
一定要让皇上相信,这是养女!
而当年蓝清浅留下的嫡女蓝若琳一直养在他身边长大,还养成了京城第一才女!
二是立即传出消息,蓝家新认的女儿身子弱,已近疯癫,
以此引无影上门,到时再将他除去,只有除去无影,这一切才不会变!
听雪轩。
蓝若溪终于松了一口气,双手抱紧药材,两眼打量着这古色古香的院子。
古代人每人住一个院子,有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倒是个不错的环境。
身后是两个粗使婆子和两个丫头,这是小姐的标准配置?
“小姐,你最好乖乖呆在这院中,无事千万别外出,侯府规矩多……”
蓝若溪眼神一变,接着软软地回应:
“我知道了,你们一会给我送点吃的行吗?要是今天我饿死在这,你们也交不了差。”
见她这态度,几个下人了然地互视了一眼,转身就走。
蓝若溪也乐得无人打扰,她飞快走进屋中,放下怀里的药材,又仔细地端详起自己的手。
“这些药材够我做几种简易的毒药了,你们要我死,我偏要活得好好的,活得你们害怕!”
刚才原主的记忆中,无影于三天前将她送到侯府门前,告诉她:
“十年未曾回京,我查到你爹还活着,还成了侯爷,你娘亲已故。
我会让他于三天后给你办个认亲宴,义父……命不久矣,你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从那时开始,她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义父。
也是从那时开始,她一个人住在这院子里过着被下人看不起的日子,那个爹只在她进门时见过一次。
然后,今天认亲宴之前,她喝了一杯暖身茶,行礼前死亡——
“很好,我会帮你活下去,你的仇,我来报!”
蓝若溪是个工作狂,她眼里只有药材,只有病人,只有手术刀,其它的——很陌生。
她脑里想着,手中的动作却越来越快,直接凭手感拿捏药材的份量。
找来可以找到的代替工具,飞快捣鼓那些药材,她要制毒,要自保。
蓝若溪将最后一点药粉装入瓷瓶,封好,藏入怀中。
她刚直起身,院门就被推开了。
她就知道,这些人想饿着她,送饭才故意来得这么迟。
两个丫鬟端着食盒走进来,一个尖脸薄唇,一个圆脸吊梢眼,都穿着二等丫鬟的衣裳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大小姐,用饭了。”尖脸丫鬟将食盒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
盖子掀开,里面是半碗馊了的稀粥,两个硬邦邦的馒头,一碟发黑的咸菜。
圆脸丫鬟嗤笑一声:“大小姐在外头吃惯了粗食,想来这些也合胃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