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供第三天，世安地产二十六层的采购会议从早上八点半开到十点，桌上的矿泉水没人拧开，采购总监把三份报价单推到顾世安面前。
第一份是锦和建材，报价比明达高五十五个点，首批预付款百分之五十，第二份是海林建材，备注写着排产已满，暂不承接新增项目，第三份是远洲材料，报价空着，只在邮件末尾留了一句项目风险较高，需再评估。
顾世安坐在主位上，面前那张江城壹号的工期表，材料进场、基础施工、节点验收，每一处都是日罚六十万的倒计时。
采购总监低着头，“顾总，海林那边我昨天晚上亲自去谈了，他们老板说排产满只是表面说法，实际是担心明达断供的事影响他们。”
顾世安把笔放到桌上，“明达断供，跟他们有什么关系？”
采购总监把领口松了一点，“圈子里传得快，他们觉得世安和明达合作八年都能断，江城壹号又是城投项目，谁接谁就要承担工期风险。”
顾世安拿起手机，当着会议室所有人的面拨给海林建材的老板。
电话接通“李总，江城壹号这批材料，世安可以把价格往上提十个点，你们先排一部分货。”
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。
顾世安听着“你以前拿世安项目的时候，可没说过排产满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动，助理站在门口。
电话那头停了片刻，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一点，“顾总，不是不给面子，明达都断供了，我们也不敢接。”
顾世安的手停在桌面上。
他挂了电话“锦和那边还能谈下来嘛，？”
采购总监立刻翻到锦和的报价页，“锦和愿意接，但坚持预付款百分之五十，而且要重新签供货合同，品质标准按他们自己的来。”
项目经理接了一句，“甲方验收按照明达旧标准做的前期备案，锦和要换标准，后面验收会麻烦。”
顾世安看向他，“麻烦也比停工强。”
项目经理把话咽回去。
顾世安拿起锦和报价单“去谈，把预付款压到三成，价格再砍十五个点，下午之前我要结果。”
采购总监应下，抱着文件起身。
人走到门口，顾世安又叫住他，“明达那边继续联系，魏建军不接，就找他财务，找他厂长，找他仓库，谁接电话找谁。”
采购总监点头，会议室里只剩下顾世安一个人。
他把明达的断供函从文件夹里抽出来。
上午十一点，君诚律所小会议室里，沈南枝看着银行发来的文字，周正阳已经从港城返回江城，带回了港城银行书面回复。
季常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，“他下一步会换方向，资金来源不好打，就会转向抚养权。”
乔安皱眉，“他能怎么打？”
“打你忙，打你创业后不能陪孩子，打你突然有钱，生活不稳定，打你把孩子带离顾家环境。”
沈南枝把报告合上，“小宇的接送记录、就医记录、家长会签到，都已经交给你了。”
季常点头，“还不够，我们要把它做成一张表，七年里谁在照顾孩子，谁在缺席，数字比争辩有用。”
乔安拿起笔，“我下午整理。”
韩述的消息又进来，这次是一张采购圈聊天截图，里面有人提到明达断供世安，后面跟着几个供应商的回复，有人说不碰，有人说等锦和探路，有人说世安最近账户不稳定，预付款不到位不要接。
沈南枝看着那几行字，“断供已经传出去了。”
季常“供应链最怕信号，一家公司断供，是合同问题，三家公司观望，就是信用问题。”
乔安靠回椅背，“顾世安现在应该到处找人救火。”
沈南枝没有接话。
她把顾小宇昨晚画的飞机照片打开又关上，照片里孩子用蓝色蜡笔画了机翼，旁边写着妈妈两个字。
下午两点半，世安地产总裁办公室的门被秘书推开，刘亦可拎着一只浅色手包走进来。
她穿了件宽松的针织裙，外面披着薄外套，进门时先看了一眼顾世安，见他还在打电话，就在会客沙发上坐下。
秘书给她倒了茶。
顾世安站在落地窗前，电话一通接着一通，锦和，采购部，项目经理，甲方协调人，他说话时没有往沙发这边看一眼。
刘亦可坐了二十分钟。
她把手搭在小腹上。
顾世安挂了一个电话，又拨出去，“预付款我可以先给三成，五成不可能，你们锦和别只盯着眼前这点钱。”
电话那头似乎没让步。
顾世安走回办公桌后，翻开报价单，“合同今天必须定，明天货必须到场。”
刘亦可抬头看他，“世安。”
顾世安没听见，继续听电话。
她坐直了一点，“世安，我今天去产检，医生说下次你最好一起去。”
顾世安终于看了她一眼，“我这几天走不开。”
刘亦可看着他，“你前几天也说走不开。”
电话那头有人说话，顾世安对着手机回了一句，“你把合同发我律师邮箱，我让人看。”
他说完才把电话挂掉。
刘亦可站起来，“你是不是后悔了？”
办公桌上放着三份报价单，明达的断供函在最下面，江城壹号的进度表摊开着。
他没有抬头，“你想多了。”
刘亦可的手指收紧，“沈南枝现在这么折腾，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？”
顾世安把手机放到桌上，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我等了你一个小时，你就让我回去？”
“公司现在一堆事，我没时间哄你。”
刘亦可看着他，脸上的妆很精致。
她拿起包，走到门口时停下，“顾世安，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顾世安没说话。
顾世安抬头看着那扇门，又按下电话。
傍晚六点半，云庭府客厅的灯亮着，顾小宇坐在地毯上拼积木。
阿姨在厨房里盛汤，电饭煲的提示音响了一声。
门锁转动，顾世安进门，比平时早。
他站在玄关处换鞋，视线先落在顾小宇身上，又慢慢移到沈南枝脸上。
沈南枝把一块黄色积木递给孩子，“这个放尾巴。”
顾小宇低头拼得认真，“妈妈，尾巴要高一点，飞机才飞得远。”
“好。”
顾世安把外套搭到椅背上，没有进书房，也没有打电话。
他坐到沙发另一端，看着沈南枝把散落的积木按颜色分好。
“小宇最近挺黏你。”
沈南枝没有抬头，“他一直这样。”
顾世安看了她一会儿，“你最近好像很忙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顾小宇拿起飞机举高，“爸爸，你看。”
顾世安伸手接了一下，飞机的机翼碰到他的袖口，掉了一块积木。
顾小宇立刻皱起脸，“爸爸你弄坏了。”
沈南枝把那块积木捡起来，重新按回去，“没坏，是卡扣松了。”
顾世安看着她的手，“你以前不爱管公司那些事。”
沈南枝把飞机还给孩子，“以前也没人问我懂不懂。”
“南枝，有些事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，“你说的是离婚，还是江城壹号？”
顾世安的脸色变了一点。
顾小宇听不懂，抱着飞机跑去餐桌旁看今晚吃什么。
客厅里只剩两个人隔着地毯对坐。
顾世安压低了音量，“明达的事，是你做的？”
沈南枝把散落的积木一块块装回盒子里，“你有证据，可以让周正阳发律师函。”
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季常。”
“那说明我的律师费没白花。”
顾世安盯着她，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下，笑意没到眼角，“你以为靠一个律师，一家公司，就能跟我斗？”
沈南枝盖上积木盒。
“顾世安，我从来没想跟你斗。”
他看着她。
沈南枝站起身，往餐厅走去，“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晚饭时，顾小宇坐在两人中间，认真把碗里的胡萝卜挑到一边，沈南枝给他夹青菜，顾世安拿着筷子，几乎没动。
饭后，顾世安进了书房，门关上前，他看了沈南枝一眼。
她陪顾小宇洗澡，吹头发，讲完故事，等孩子睡下后才回到客厅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韩述。
“顾世安找到一家叫锦和的供应商，临市中型建材商，报价比明达高55%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