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啊。
秦昭襄王靠在榻上,慢悠悠地说:一个两个的,都好啊。
武安君私设亲卫营,违制。应侯门客通赵,卖国。寡人这朝堂,今日真是热闹。
他直起身,狐裘滑落在地,没人敢捡。
传寡人之命——
应侯范雎,举荐失察,纵门客通敌,几误国事。削加封岁禄三成。门客王稽,革职,即日下廷尉,给寡人彻查!一应涉案人等,一个不留,连根挖!
范雎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:老臣……谢恩。
别谢。秦王的声音冷下来,应侯,寡人削的是你的禄,不是你的相位。你的相位,是当年你替寡人从四贵手里夺回来的,寡人记着。但今天这事,你也给寡人记着——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:
你的门客,该管管了。再出一次通赵的事,相位你自己摘下来,送到宫门口。
老臣……遵旨。
秦王转过脸,看向白起。
武安君。
臣在。
你的账,寡人也给你记着。私设亲卫营,违制——锐士营即日裁撤归编,番号取消。罚俸一年。全军联名请战之事,下不为例。大秦的兵,忠的是社稷,不是哪一个人。这句话,你给寡人带回蓝田,刻在辕门上。
臣,遵旨。白起躬身,心里却笑了一声。
锐士营裁撤?好。那三千人他本就打算拆散重组——番号取消,人还是他的人,回头换个选锋营的牌子,照旧。
长平之战,秦王盯着他,一字一顿,朝野瞩目。寡人把倾国之力交给你。打赢了,今日之事,一笔勾销。打不赢——
他没说下去。
但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半句。
臣,若打不赢,白起躬身到底,提头来见。
退朝!
——
散朝的甬道很长,青砖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。
范雎和白起一前一后,隔着三步。
武安君好手段。老相国没回头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那半块符,本相如今才明白——那不是跋扈,是请帖。请本相赴了今天这场大朝会。
应侯谬赞。白起笑眯眯的,本君也是今日才明白,侯爷门客那么多,赵国的钱都不够分。
范雎的脚步顿了半息。
年轻人,他轻声说,刀快,别乱耍。今日你赢了半子,是因为长平要用你。长平打完呢?刀剁完了肉,厨子还会留着刀吗?
侯爷放心。白起笑容不变,本君的刀钝得很,剁不了肉,就爱削点别的东西。
那本相就等着看。范雎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点精光,对了,武安君那本账——烧了吧。那种东西,留在身上,烫。
多谢侯爷提醒。白起拱手,本君怕烫,但更怕有人半夜往本君被窝里塞火。所以——账本还是本君自己收着,比较安心。
两人错身而过,再无一句话。
——
当天下午,廷尉的缇骑包围了王稽府。
白起坐在回程的车上,听着街面上的动静——马蹄声、喝令声、女人的哭喊声、箱笼翻倒声。掀开车帘一角,正看见王稽被两名缇骑架出来,官帽掉了,头发散了,看见武安君的车驾,猛地挣扎起来:
白起!白起——你栽赃!你不得好死——啊!
缇骑一枪杆捣在他嘴上,声音没了。
车帘落下。白起靠回车壁,闭上眼。
这一幕,得让范雎看见。王稽倒了,范雎党羽几百号人,从今天起,人人自危。有人会觉得应侯不行了,改换门庭;有人会咬着牙效死,等着反扑。
他闭上眼前吩咐亲兵:盯着廷尉大牢。王稽在狱里吃的每一顿饭,见的每一个人,本君都要知道。
君上是怕……有人灭口?
白起睁开眼,笑了笑,我是怕,有人教他说错话。
——
灞桥,蒙骜候在路边,见他出来,哼了一声:没死?
托您的福。
老夫可没这福。蒙骜拨转马头,跟他并辔走了一程,忽然冒出一句,今天那半页残帛,真是从吕不为夹墙里起出来的?
白起笑而不语。
蒙骜嘿嘿两声,竖起一根大拇指,啥也没说。
有些东西,老江湖不用点破。半页帛书烧得太巧,剩下的字太准——正好剩十七日几个要命的字。这种手段,干净,损,但你抓不住任何把柄。
老头走了十几步,又回头,吼了一嗓子:长平给老夫往死里打!打完,活着回来喝酒!
白起在马上抱拳,长揖到地。
——
【叮。】
【额外军功任务:咸阳述职——完成。】
【任务评价:全身而退(达成);重挫范雎第一轮攻势(达成);未暴露全部底牌(完美加成);舆论反击(达成)。】
【奖励结算:军功点+6000(基础3000,翻倍后6000)。】
【当前军功点:6000。寿元兑换进度:0/(1年)。】
【提示:宿主当众认罪又当众翻案的打法,已被咸阳茶馆编成了新段子,传唱度超过旧歌谣。舆论阵地,暂时夺回来了。】
灞桥的风吹过来,白起在马上眯起眼。
六千点。离一年的寿命,还差四千。离三年零一个月的死期——还远。
但这一局,他赢了。范雎挨了五十大板,账本在他怀里,赵国的暗桩拔了一串,更重要的是,秦王那句打完,一笔勾销——长平之前,他安全了。
——
两天后的黄昏,蓝田大营辕门在望。
王龁带着众将迎出三里地,大汉一把攥住他的马缰,上上下下看了三遍,确认人是囫囵的,才咧开嘴,露出那两排黄牙:
他娘的,可算回来了!营里这几天,末将这颗心就没放回肚子里过!弟兄们天天问,问得末将脑仁疼——
营里出事了?
出事倒没出。王龁的脸色沉下来,凑近了,压着嗓子,就是郑安平那个小白脸——君上您走的这些天,他可没闲着。先是把各营粮秣账要走了副本,说是代朝廷核查;接着三天两头往锐士营跑,跟几个都尉喝酒,喝到半夜。
昨儿夜里,末将的人亲眼瞅见——他屋里的灯,亮到四更。一个送信的出去,骑的是咱大营的快马。
王龁往身后瞟了一眼,声音压得只剩气音:
去的方向——不是咸阳。
白起勒马立在暮色里,望着大营上空飘动的黑色军旗,慢慢眯起了眼。
不是咸阳。
那就是邯郸了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拨马进营:走,回去。该准备长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