遵市，茅企总部顶层。
落地窗外薄雾笼罩，整座酱香小镇在清晨的微光中渐渐苏醒。
苏镇海站在窗前，指间夹着一根细支香烟。
茶几上的手机开着免提，听筒里传来苏幼微有些发干的声音。
“爸，陈东真的把生沙酒做出来了。陈东说，成品下个月就能全面下线。”
苏镇海弹掉烟灰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一个月？”
苏镇海失笑出声，语气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审视，“幼微，你自小在酒库里泡大。传统坤沙工艺，一年一个周期，两次投料，九次蒸煮，八次发酵，七次取酒。哪怕是茅企最现代化的实验车间，通过催化技术把周期压到极限，也得整整半年。一个月出成品？他当是在自来水里冲高粱粉？”
电话那头的苏幼微沉默了片刻。
“三叔，我也觉得这是天方夜谭。但他之前在西水巷，一口尝出老拐发酵温度超了三度；在紫竹山庄，用三滴惊蛰救活了那坛放了五十年的酒。这人……不能用行规去套他。”
苏镇海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紫竹山庄蔡老头那坛老酒的事，他刚听说了。
蔡明在茅企干了一辈子技术骨干，眼光毒辣得很。
陈东手里那套技术，或许真有点邪门歪道。
“原料呢？”
苏镇海问道，“酿酱酒最认红缨子糯高粱。整个西南产区，成规模的高品质高粱地，八成都在咱们的订单农业手里，剩下两成也被习水那几家分了。他哪来的粮食？”
“查不到。”
苏幼微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无力，“张铁拉过来的编织袋全没有标签。我偷偷捻了一把掉在地上的高粱，颗粒暗红发黑，硬度高得像铁砂子。我寄了一小包给总部的化验室，结果出来没？”
“刚出来。”
苏镇海拉开抽屉，抽出一份加急传真件，“总工刚才亲自送过来的。淀粉致密度超标百分之四十，单宁含量是一级红缨子的两倍以上。总工问我是从哪个国家实验室搞来的基因改良品种。”
苏镇海揉了揉太阳穴，眼底闪过一丝烦躁。
“行了，你在那边继续呆着。”
挂断电话，苏镇海按了桌上的内线铃。
“通知采购部刘副总进来。”
半分钟后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入办公室，额头上挂着虚汗。
“董事长，您找我？”
“西南、西北、华北，所有大型原粮贸易商，挨个问一遍。”
苏镇海盯着他，目光锐利，“查陈记最近的原料采购动向。尤其是特种高粱和超耐高温小麦。看看他们是从哪家种子基地或者农垦集团提的货。谁给他们供的，茅企出双倍溢价截断。”
刘副总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：“董事长，这事……我们就已经连夜摸排过了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压根查不到。”
刘副总抹了把汗，“全国排名前五十的粮食贸易巨头，我们全对了一遍流水。陈记在他们那连个询价单都没下过。”
苏镇海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原料凭空冒出来的？”
刘副总快哭了，“我们甚至查了桂市周边几个货运站的进出港记录，没有大宗原粮专列。当地农户手里倒是有糯米，可陈记做酱香用的是顶级高粱，当地根本不产啊！”
苏镇海靠在宽大的皮椅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。
笃，笃，笃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座钟的摆动声。
万亿体量的茅企，在整个白酒江湖一向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。
资本想入场，他们可以用体量压死。
渠道想反水，他们手握两万家核心经销商的生杀大权；
竞品想抬头，他们能从赤水河的水源，气候，微生物专利一路卡到全国优质原粮的采购源头。
可以说，茅企筑建的护城河，深得连外资巨头都跨不过来。
但现在，面对桂市那个刚满千亿市值的年轻人，苏镇海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老虎吃天、无从下口的荒谬感。
要渠道？
陈记这两年靠着寒杉，藏锋和惊蛰，国内一级代理商和直营网络早就铺得水泄不通，根本不求着进茅企的柜台。
要技术？
人家技术更厉害。
要卡脖子？
连对方的高粱是从哪来的都不知道，拿什么卡？
“邪门，真是邪门到家了。”
苏镇海长长吐出一口青烟。
他本来以为，陈东前几天在遵市峰会上跟他提“学酱香”，不过是年轻人借势抬轿的嘴炮，顺便给自己争取点谈判筹码。
谁能想到，这小子刚下飞机回厂，就直接把生沙酒给接出来了。
“董事长，那……还要继续封锁他们的供货商吗？”刘副总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封个屁。”
苏镇海罕见地爆了句粗口，“人家连门都没给你开，你上哪去封锁？出去。”
刘副总如蒙大赦，赶紧退了出去。
苏镇海独自在办公室坐了整整半个小时。
他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，翻出陈东的微信，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，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万亿巨头的董事长，主动给一个千亿市值的小年轻打电话求合作？
这面子挂不住。
可万一一个月后，陈记真端出了一款品质碾压飞天，产能还恐怖如斯的量产酱酒……
那掉的可就不是面子了，是万亿市值的骨髓。
“罢了。”
苏镇海摇了摇头，眼底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，“这小子既然敢布这个局，我就亲自去桂市看一眼。”
他拿起座机，打给秘书处：
“把下个月中旬的日程全推了。给我订一张去桂市的机票，私人行程。”
……
桂市，和平镇。
赵阔一早就请假回了自家三花集团。
三花在和平镇投资的新厂项目，老爷子赵天明特意打电话让他回去和镇里的领导碰个头。
办公室里少了一个整天捧着财报絮絮叨叨的大总管，陈东罕见地没有摸出手柄开黑神话。
宽大的老板桌上，破天荒地摊开了一沓厚厚的文件。
那是陈记集团全国三十个省级仓储中心的日周转数据，还有各个销售大区的渠道复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