瓶子里,装着一小撮暗红色的酒糟。
那是白天在西水巷老拐的院子里,陈东随手抓起又扔掉的。苏幼微趁人不注意,偷偷捡了一点装起来。
“刘叔,是我。”
苏幼微盯着玻璃瓶,“东西我拿到了。是发酵过的酒糟残渣。陈东在现场只是闻了一下,就判断出了堆积发酵的温度和曲药的成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刘明祥凝重的声音:“大小姐,这不可能。光靠闻就能逆推整个发酵过程?茅企的总工也做不到。”
苏幼微叹了口气:“刘叔,我亲眼所见。”
她把白天在西水巷老拐院子里的经过,以及晚上在紫竹山庄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。
“刘叔,我们都小看陈东了。”
苏幼微靠在椅背上,声音发沉,“这个千亿集团的董事长,他自己就是一个酿酒宗师,甚至比咱们茅企的总工还要厉害。他来遵市,就是在摸酱香的底。陈记一旦下场做酱酒,茅企的护城河可能会被他直接挖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刘明祥语气凝重,“我会连夜跟董事长汇报。大小姐,你千万别暴露身份。有任何设备采购或者技术试验,第一时间传消息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断电话,苏幼微看着窗外的夜景,心底升起一股不安。
次日。
两辆黑色商务车驶下高速,平稳地拐入和平镇陈记集团新厂区。
占地广阔的现代化厂房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安保人员看到车牌,立刻立正敬礼,升起道闸。
车门推开,陈东伸了个懒腰,踩在水泥地上。
“清清。”
陈东转头看向舒清清,“通知下去,大家跟着去遵市折腾了几天,带薪休息三天。”
舒清清抱着平板点头:“好的陈董。”
苏幼微愣住了:“陈董,咱们不急着开工?”
“开什么工?”
陈东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,“钱是赚不完的。苏秘书,劳逸结合懂不懂?”
王超群在旁边打了个哈欠,拍了拍肚子:“东子说得对。在遵市喝了一肚子的散酒,我现在的胃酸都能拿去点酒精灯了。必须得养养。”
陈东双手插兜,溜达着往休息区走去。
“走,老王,上线。我昨天刚买了个黑神话的新手柄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苏幼微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精神折磨。
她以为的卧底生活:潜入车间,记录数据,偷拍配方,与千亿大佬斗智斗勇。
实际上的卧底生活:洗水果,倒茶,给两个在沙发上大呼小叫的男人剥葡萄皮。
休息区内。
超大尺寸的液晶电视屏幕上,猴子正在跟大头怪死磕。
陈东整个人陷在沙发里,拇指疯狂搓动摇杆。
“老王你闪啊!你抗什么伤害,你是个猴不是个牛!”
“我没体力了!东子你切广智烧他啊!”
两人并排坐着,键盘按得啪啪作响。
苏幼微穿着笔挺的职业套裙,站在茶几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,面无表情地削着一颗苹果。
“苏秘书,苹果切块,插上牙签。”
陈东盯着屏幕,头也不抬地吩咐,“刚才那个葡萄有点酸,下次买点其它品种。顺便去冰箱拿两罐冰可乐,一罐加冰块,一罐不加。”
苏幼微握着水果刀的手紧了紧。
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的,陈董。”
苏幼微转身走向冰箱。她甚至怀疑,陈东是不是察觉了什么,在故意恶心她。但看陈东那副因为游戏死掉而跳脚骂街的真实模样,又实在不像。
倒好可乐,苏幼微端着托盘走回沙发旁。
“陈董,王总,可乐。”
陈东顺手拿过一杯,喝了一大口,舒坦地打了个嗝。
“苏秘书。”
陈东放下杯子,“在咱们陈记还习惯吗?”
“挺好的。陈董和王总对下属很体恤。”苏幼微说的是反话,咬字很重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
陈东摆摆手,“光倒水学不到东西。咱们陈记是个技术驱动型企业。下午叫张铁带你去厂房转转,熟悉一下核心业务。”
苏幼微擦桌子的手顿住了。
厂房!陈记的核心发酵车间!这几天她费尽心机想探听点技术细节,陈东口风严得离谱。今天居然主动让她去参观?
“好的陈董,我一定好好学习。”苏幼微低下头,掩盖住眼底的兴奋。
下午两点。
太阳毒辣。
张铁穿着黑色短袖,嘴里叼着半根华子,双手插兜,走在前面。
苏幼微踩着高跟鞋跟在后面。
“铁哥。”
苏幼微加快脚步跟上,“咱们厂的设备,平时维护麻烦吗?”
张铁吐出一口烟圈:“不麻烦。”
“那发酵过程中的温控参数,是技术部那边实时盯着,还是车间主任负责调整?”苏幼微试图套话。
张铁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
“我和李钢负责。”张铁掐灭烟头,扔进垃圾桶。
两人来到厂房门前。
厚重的卷闸门缓缓升起。
苏幼微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摸出平板电脑,准备记录下陈记震撼行业的微观发酵布局。
大门完全打开。
没有刺鼻的酒糟味。没有热火朝天的工人。没有巨大的泥窖发酵池。
只有三十台巨大的机器,还有几十个工人在机器前看着。
整个车间干净得令人发指。
苏幼微绕着第一台机器走了一圈。
原料处理区、发酵蒸煮区、冷凝陈化区。四个模组紧密相连。
“铁哥。”
苏幼微指着中间那个巨大的肚子,“这是发酵区?”
“对。”张铁点点头,又摸出一根烟点上。
苏幼微盯着金属外壳,眉头紧锁。
这不对劲。
设备先进在白酒行业不稀奇。茅企也有全球最顶级的自动化酿酒设备。
但酿酒的核心,从来不是机器外壳有多酷炫,而是里面的参数配比。
是高粱和小麦的混合比例。是曲药中黑曲和黄曲的投放时机。是发酵过程中精确到0.1度的温度变化曲线。
这些东西,必须由顶级酿酒师结合气候,湿度进行干预,或者由极其复杂的电脑中控系统来实时运算。
苏幼微四下打量,试图寻找外部连接的数据接口,或者贴在旁边的工艺流程表。
空空如也。
苏幼微又走到原料区看了看。看不出配方。她想去翻看库房的进货单,但张铁一直盯着她,没有给她任何脱离视线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