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盗洞往外爬的时候,小伍几乎是用膝盖往前顶。
洞口那截旧木撑本来就松,被他肩膀一撞,头顶立刻簌簌掉土。周野在后面压着声音骂:“慢点,真塌了谁都出不去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挺不着急吗?”
“现在着急也没用。”
“那你别教育我。”
小伍嘴硬,动作到底慢下来。他先把帆布包推上去,又抓住外面的绳子一点点蹭。冷风从洞口灌进来时,他头一次觉得无虑山冬天的风这么招人喜欢,半个身子刚出去就趴在冻土上狠狠干了几口气。
周野随后钻出。他没马上起身,先回头看盗洞。洞口仍旧黑着,里面一点声都没有,仿佛刚才那张转过来的脸只是两个人在墓里闷久了共同看花了眼。
小伍坐起来:“你别看了。”
周野把绳子解下来:“东西都在?”
“命在。”
“我问包。”
“也在。”
小伍拍拍帆布包,动作太快,袜筒里的银簪硌了小腿一下。他神色微微一僵,随即把裤脚往下拽了拽,没让周野看出来。
两个人沿来路往双石那边走。天色已经比进山时暗了一层,山沟里背阴处蓝得发灰,脚下冻土越来越硬。周野一路没怎么说话,脑子里反复想着尸体最后的姿势。
拆墙会震,踩地会震,朽棺也可能滑。
可一具靠着棺材的尸体,要怎么滑,才能把脸正好转向一个新开的墙洞?
他想不通。
小伍显然也在想,只是他的办法简单得多。他走出去十来分钟,忽然停下来冲身后山沟抱了抱拳:“我们就拿几样,别送了。”
周野看他:“跟谁说呢?”
“谁听见跟谁说。”
“你不是不信这个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了?我只是以前没碰上。”
“那你刚才还拿东西。”
小伍噎了一下:“我这是……都拿出来了,再送回去多不礼貌。”
周野懒得跟他掰扯,继续往前走。
快到天然石门时,他忽然停了。
前面有人。
双石外的缓坡上站着五六个男人,位置散得很开,有人抽烟,有人蹲着,像已经等了不短时间。最中间那个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穿一件深色棉袄,脸瘦,左眼下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浅疤。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狗皮帽的人,右腿落地时总慢半拍。
小伍也认出来了。
昨晚前台说过,戴狗皮帽、走路拖一只脚的人来问过他们。
他低声骂了一句:“真让铃给招来了。”
周野把手伸进棉袄里,先碰到贴身的残图,又碰到刚从墓里拿出的七圆铜牌。他没有把任何一样东西拿出来。
坡上的男人已经看见他们。
奇怪的是,那人第一眼没看他们手里的包。
他先盯住周野的脸,又看小伍,视线往两个人手上落了一下,像在确认有没有伤。随后,他越过两人肩膀,看向后面那道黑下去的山沟和盗洞方向。
停顿很短,短得小伍根本没留意。
男人这才笑了。
“两位兄弟,”他说,“辛苦了。”
小伍本来就紧张,一听这口气更不舒服:“你谁啊?”
“杜老七。”
名字一出来,旁边几个人没什么反应,像早知道他会报。小伍却听过。前一天他在修车摊和煤铺闲扯时,有人提过无虑县山里有个杜老七,倒旧货、收山货,什么都碰一点,最不能问他东西从哪来。
当时小伍还觉得这种人物离自己挺远。
现在就站三步外。
他立刻换了个笑:“七哥是吧?我们哥俩外地来的,进山随便看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杜老七说,“北京来的。”
小伍脸上的笑没挂住。
周野问:“你找我们有事?”
杜老七没回答,先看了看两人的裤腿和鞋。鞋帮全是墓里带出来的灰白干土,膝盖上还有砖粉,想说只是在山上看风景已经晚了。
“里头怎么样?”杜问。
周野说:“什么里头?”
杜老七笑意没变:“你这人说话累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给身后男人递了个眼神。那几个人随即散开,恰好把下山的路堵住,却没人急着上来动手。
小伍悄悄往周野旁边挪。
杜老七从口袋里摸出烟,自己叼一根,又抽出两根递过来。周野没接,小伍本来想接,看周野不动,又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你们找的是旧测点?”杜问。
周野看向狗皮帽男人。
对方把脸偏开。
杜老七笑了一下:“县城不大。外地人问哪条沟、哪块石头,转两圈就都知道了。别紧张,我也不是公安。”
“那你更没资格管我们去哪。”
“是。”杜点头,居然没生气,“山不是我的。”
他点着烟,吸了一口,又看了一眼盗洞方向:“坟也不是。”
这句话出来,双方最后那点装傻的余地没了。
小伍咽了口唾沫。
杜老七问:“看见人了吗?”
周野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人?”
杜没继续追问,只把烟灰弹在雪边:“看来是看见了。”
小伍立刻道:“你知道里面有死人?”
“坟里有死人,不新鲜。”
“那死人会——”
周野抬手碰了他一下。
小伍硬把后半句咽回去。
杜老七看见这个动作,嘴角那点笑淡了一点。他像是想问什么,最后没问,只说:“能出来就好。”
这句话听着像客气,可落在周野耳朵里格外别扭。
“你早知道这地方?”
“山里旧坟多,我知道几个不奇怪。”
“那你自己怎么不进去?”
杜老七看着他,过了两秒:“我岁数大了,惜命。”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周野没笑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门外那只铜铃,又想起那两声闷响和尸体转过来的脸。眼前这个人显然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多,可他为什么要等在外面,而不是先进去?
除非他不敢。
小伍也慢慢反应过来:“七哥,你等我们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那你要是知道这儿有坟,干吗等我们先进去?”
周野没有动。
杜老七身边一个高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,手揣在棉袄里,里面顶出一个硬轮廓。未必是枪,也可能只是扳手,但这种时候没人愿意赌。另一个人绕到侧面,把周野他们来时放在石旁的旧木棍踢远了些。
小伍余光四处找路。左边是冻硬的斜坡,能跑,但下面有碎石;右边几棵榆树后是沟,积雪盖着深浅,看不清。他平时最会在街上钻人缝,可山里这几个人站得松,反而比挤在一起难闯。
周野低声说:“别跑。”
“我没说跑。”
“你左脚已经朝坡下了。”
小伍默默把脚收回来。
杜老七把两人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:“年轻是好,觉得腿快什么都能解决。”
周野问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你们从里头拿出来的。”
“要是没拿呢?”
杜老七看了一眼帆布包鼓起的边角:“那我白等一下午,也认。”
他说得越客气,周野越确定这事没法善了。对方不是临时撞上,而是从他们进沟以后就在等。甚至可能更早,从狗皮帽男人去招待所打听开始,他们走哪条路、什么时候上山,就一直有人知道。
这让周野心里那点关于铜铃的疑问又沉了一层。昨夜送铃的如果不是杜老七,那县城里至少还有另一拨人知道他们来了。
而且那拨人知道残图上的八个字。
杜老七夹着烟的手停了停。
“你话挺多。”
“我从小就这毛病。”
“容易挨打。”
小伍闭嘴了。
风从沟口卷过来,吹得树枝干响。杜老七把烟踩灭,终于看向两人的帆布包。
“我也不难为你们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“东西留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