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九的伙计提着黑粉往炉膛跑。
燕十三拦在炉前,断剑修补处已有细裂,便侧身用剑鞘敲向那人的手腕。
布袋落地,黑粉洒出一片。
几粒黑渣顺着炉前散落的铁屑爬动,专往露着刃口的刀具上聚。
“退开,别拿刀拨!”
燕十三喝了一声。
那伙计挨了一记,踉跄着撞歪了炉旁的铁架。
挂在架上的铁索哗啦滑落,缠住小徒弟的小腿。燕十三用剑鞘抵住索扣,左手把人往旁边一拉。
索扣撞上炉台,小徒弟趁空挣脱,跌到门槛外。
“去玄天司叫人支援,再去苏氏饭店带话!”燕十三对他喊,“拿着那把崩口的菜刀,让苏老板看看黑粉。路上用布包好,别碰刀刃。”
小徒弟取刀时还想拿块磨石上的布去擦黑粉,燕十三用剑鞘拦住:“留着,别擦。这刀原来好好的,正是它沾粉后才坏,苏老板看了能知道该怎么分。”
小徒弟便寻了一块没用过的厚布,把刀连刀柄一起裹住。
他走到前门,还回头瞧了眼燕十三那道接缝:“您的剑……”
“先把话带到。”
燕十三说。
小徒弟跑了。
前门两名差役还在拦车,一人拉住想夺车的伙计,另一人让王铁匠领着店里人从侧门出去。
梁九见车出不去,朝剩下的人喝道:“把铁往炉里扔,账也别给他们留!”
入夜前,苏氏饭店正忙着备晚市。
王嫂的手还没好利索,守着蒸锅,顺便替苏半夏尝了第一锅汤。
乔三更在前堂招呼客人,隔着帘子喊下一桌的菜。
苏半夏刚把五花肉切好,小徒弟便提着布包闯进来:“苏老板,燕大侠在铺子里拦梁九!这刀也是他让我带来给您看的。”
他将布层层揭开,露出一把崩了口的菜刀。
刀身有王铁匠铺的戳印,刃口黏着几粒细黑粉,布上已经磨出几道小口子。
乔三更端着一盘菜从旁经过,一见那刀便缩回脚:“别搁咱们切菜的板上。上回新锅出的事,王嫂手还没养好呢。”
“别搁案板。”
苏半夏让他把刀放进空陶盆,用木盖扣上,“玄天司知道了?”
“我去请过援兵,差役正在往铺子赶。燕大侠还在里头,梁九不让人出来。”
“王师傅呢?”
她问。
“跟差役在前门。我走时,梁九的人正往炉子那头闯。”
小徒弟摸了摸脸侧的细伤,“那刀就在我眼前崩的。磨石上先前还好好的,磨完燕大侠的剑才成这样。”
苏半夏叫乔三更另拿一只陶盆,连小徒弟裹刀的布也收进去。
小徒弟接过一杯水,一口气喝见了底,跟着她出了门。
苏半夏用湿布擦了手,叫住王嫂:“蒸锅你看着,手疼就喊李婶来换。乔三更,前堂的客人照常上饭,我去去就回。”
她请隔壁李婶来替一阵切配,把已切好的肉交到她手里。
李婶见陶盆被盖得严实,没往里伸手,只问:“苏老板,你带锅出门做什么?”
“王铁匠那儿的刀都要给人啃没了。”苏半夏将旧炒锅和大勺放进竹筐,又拎上一小坛米醋,“先去把灶保住。”
铁匠铺里火星四溅。
王铁匠想拿水冲开磨石上的黑粉,水一流,粉便随着铁屑散进地缝。
“先收水!”
苏半夏放下筐,叫他拿几块废铁板,把完好的刀具架远些。
那黑渣贴着利刃往上钻,钝铁块暂时没见缺口。
她取一根竹筷,从一块受损的铁片上挑下针尖大的一粒黑渣,放进粗陶碟里。
平日她用温醋去刀上的鱼腥和顽油,见这黑渣黏着铁面,便先取一点试试。
她将米醋在锅旁温过,往陶碟里滴了一滴。
黑渣从铁屑上缩开,碟底露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筋。
“你怎么知道用醋?”
小徒弟蹲在旁边,盯着那缕黑筋。
“锅里东西不对,先取一点试,哪有直接把整锅倒进去的。”
苏半夏把陶碟往他面前推近些,“这回它自己松了。拿筛网和陶盆来。”
小徒弟伸手要去接那块铁片,被她用竹筷轻轻一敲:“拿木框,别碰刀口。”
他这才跟她各站筛网一边,免得粉直接落到鞋面。
苏半夏指给王铁匠看:“先分开铁屑和这东西。醋别整桶泼,溅到别的刀上,又得挨个找。”
王铁匠将废铁板垫在完好的刀架下,徒弟照她说的,把地上的碎铁屑一点点扫到筛网上。
黑渣受温醋一逼,松开铁面,沿着陶盆内壁蜷缩。
后院忽然一声闷响。
一排铁架朝被压住腿的年轻学徒歪过去。
燕十三原本挡在梁九的车前,见人挣不开,转身用剑鞘顶住铁架的横梁,俯身去拖他。
梁九扯住车上的绳索:“一把破剑都保不住,还要替别人挡铁?”
苏半夏提着大勺冲到后门。
燕十三受伤的右肩绷在铁架下面,衣料透出一小块血色。
她已经迈出一步,只要过去,就能替他托住横梁。
“半夏,炉子!”
她抬头看他。
燕十三左手撑着铁架,手里还攥住那学徒的衣领,朝她点了点头:“我顾得住。”
苏半夏看了一眼炉膛。
散在地上的黑渣正沿着火边的铁屑往里钻,离火口不过几寸。
她收住脚:“你先把人拖出来。再添一个伤员,我可没空给你煮粥!”
燕十三用剑鞘向上撑了一寸,把学徒的腿从横梁下拽出。
苏半夏听见他喊“能走”,才跑回灶边,拦住正要往炉里捅柴的伙计。
两人各顾一头,隔着炉台互相看得见。
玄天司差役的呼喝声从街口传来。
梁九见前门车走不了,冲提袋子的伙计吼:“剩下的,全倒进炉里!”
守门的差役回身喊:“梁九,停手!人证货证都在,你往火里扔也烧不干净!”
梁九先去抢王铁匠柜上的进货单,柜门锁着,钥匙还在王铁匠腰上。
他踹了柜子一脚,叫拉车的往炉边退。
那汉子早丢下车辕,顺着差役指的侧门跑了。
伙计犹豫了一瞬,梁九夺过袋子,把黑粉扬入炉膛。
炉火窜起一人多高,由青转黑,刀架上的铁器接连崩口。
苏半夏伸手护住陶盆,叫王铁匠把人往外带。
梁九指使伙计搬开后门的铁架,自己要从车底钻过去。
伙计刚推动车辕,车轮便碾上一块掉落的铁坯,猛地一歪,整辆车卡在门槛边。
他推了两下没推动,炉边又传来铁器崩裂声,吓得他扔下车往前门跑。
梁九又去喊另一人,炉上那团黑影已爬过横梁,把去路截住。
先前被救出来的学徒挪着伤腿退到门外,还扯着王铁匠的袖子:“师父,柜里那张单子!”
“人都出了门,单子烧了就烧了。”
王铁匠把他推给差役,“你腿能不能站稳,比那张纸值钱。”
炉上那团黑影越长越大。
它的嘴里满是铁牙,吞掉一截刀尖,咯吱声响得满铺都听得见。
燕十三刚把学徒送到王铁匠身旁,回头见黑影从炉壁落下。
苏半夏已将旧炒锅架在旁边废弃的小灶上,半锅米醋热气渐起;筛出的黑渣仍困在陶盆里。
铁牙煞越过她,黑洞洞的口器直朝燕十三手里的断剑扑去。
燕十三抬起剑鞘挡了一下,鞘身上的铁扣当即被咬掉半块。
那东西循着露出的剑刃往上窜,死死咬住修补过的接缝。
咔!
剑身那道刚接好的裂口,应声绽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