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二瞧见燕十三手里的药瓶,先把两只手摊开:“我替人跑货,那瓶东西也不值几个钱。你拿去,咱们各走各的。”
“王嫂那只旧锅耳,你回收了能换多少?”
燕十三问。
“锅耳是铁匠铺装的,找他们去。”
燕十三用剑鞘碰了碰墙上的砖洞。
洞口沾着暗红色的粉,侯二刚翻过的手指也是红的。
“刚才还说药是捡的。”
侯二抬手拍开腰带里的铁片。
一股黑气窜到墙根,直扑燕十三脚下。
燕十三将断剑往地上一插,剑气掠过砖缝,把黑气截在半路。
侯二趁势钻进巷子另一头,迎面撞上两名提灯的玄天司差役。
“这边。”
燕十三拔剑跟上,剑鞘横过他背后,将人推到差役手里。侯二挣了一下,腰带里那片铁掉出来,被差役连同药瓶、货单一起封进证物匣。
冷无情审到天亮。
侯二认了替食仙教走货:新耳装上,旧耳回收,里头凝的煞油交给上家炼药。
他报了交货的车行和几次收货的时辰,问到上家的姓名,便只说自己每次见的是蒙着面的账房。
冷无情让差役按车行封货,又将青瓷瓶单独锁起,交医者查验。
燕十三领完追货赏钱,回了苏氏饭店。
苏半夏在后厨,一手拿着姜,一手捏着葱白,轮流凑近鼻子。
“闻错了?”
燕十三将剑搁到门边。
“隔着一臂闻,分不清。”
她把两样都摆回案板,“近一点能认出来。侯二抓到了?”
燕十三把供词里与旧锅耳有关的事告诉她。
听见那瓶药是用厨子的力气炼的,她将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净。
“药能让人尝出味道?”
“侯二只知道吃了一回,还得再吃。”
燕十三说,“瓶子交给冷无情验了。”
苏半夏盯着案上的葱和姜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查清楚。王嫂那只手,不能白烂。”
两日后,午市将近,苏半夏试一道新菜。
她炒好配料,从案边摸来白瓷罐,往锅里撒了一小勺,尝了口汤,却只有热意。她又凑近罐口闻了一下,没认出里头装的到底是糖还是盐。
燕十三接过试菜的小碗,抿了一口:“咸了。”
“我拿的是糖罐。”
苏半夏翻过罐底,看见她早先写的一个“盐”字,手停在半空。
她凭手熟去摸原来放糖的地方,没看罐底的字,也没闻出来。
她舀了一勺清汤兑进锅里,再尝,舌尖仍辨不出咸淡。
又添一勺,盘里的菜眼看要被汤泡软,她把勺子搁下。
“还能上桌吗?”
燕十三问。
“再收点汁。”
苏半夏将盘子端回灶边,“我以前尝一口就知道差什么,有时候连闻都不用闻。”
她开了火,拿锅铲翻动菜,锅里的水分一收,咸味却只会更重。
燕十三将空盘放到她手边,没有接她的铲子。
王嫂掀帘进来,苏半夏把火撤了:“这盘撤掉。前头那桌换一道,料钱算我的。”
王嫂看了一眼汤汁:“行,我先去跟乔三更说。”
等帘子落下,苏半夏又拿起尝汤的勺。
热汤烫得舌尖发疼,味道还是一片糊。
燕十三伸手按下她的勺柄。
“别再烫了。”
“你每天拿剑,”苏半夏盯着他握勺柄的那只手,“哪天连剑柄也握不稳,还能这么说?”
燕十三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旧伤在肩,他当初试剑时也曾有一阵抬臂不利索。
“我大概也不愿叫你看见。”
他松开勺柄,“可你一看,还是看得出来。”
苏半夏将勺子放进空碗,半晌才说:“我怕有一天,连我自己的菜都做不了。”
燕十三把那盘菜放到待倒的木桶旁,没有替她开下一口锅。
“今天这道撤了。明日的事,明日再想。”
“王嫂不能替我尝一辈子。”
“明日先问大夫。”
燕十三说,“你要开店、要怎么开,你说了算。我出去查药,也会告诉你查到了什么。”
苏半夏点头,把弄错的两只罐子重新贴好纸。午市还有几桌,她仍掌灶,出锅前叫王嫂过来尝。
拿不准的那道新菜留在菜单背面,没端给客人。
晚上收了店,苏半夏把最后一口锅擦干挂好。
燕十三替她接过锅盖,挂到锅架上,才坐到灶旁。
她给他盛饭,缺口碗摆在自己那只青花碗旁边,夹好的肉里避开了他肩伤时不爱吃的硬筋。
他却迟迟没动筷子。
“又咸了?”
苏半夏问。
“还没吃。”
“那你看碗做什么?”
燕十三夹了一块肉,吃完才说:“盐正好。”
“我让你吃饭,谁问你咸淡了。”
她坐下,把水壶推过去。
燕十三倒了两杯水,见她还在盯着手上的药布,便把杯子放近些:“明早还出去接赏单。往后接到别的活,也照常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半夏收起一只空盘,“王嫂能试菜,你不用赶着回来。”
“我会回来。”
“我又没拦你。”
“你方才说不用赶。”
燕十三把筷子搁在碗沿,“可我想回来。”
苏半夏的手还搭在盘上。
燕十三等了一会儿,将她面前那碗汤的盖子掀开,热气早散了,汤却还温着。
“我有时候回来得晚,你说下回不给留。”
他看着那只缺口碗,“第二日总有一份。”
“谁叫你老赶在收灶后进门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手却把自己的碗也往他那边挪了半寸。
“我怕哪日真没了。”
苏半夏抬头:“饭?”
“你。”
燕十三放下筷子,“我想见你。”
她想用账本堵他一句,身边偏偏没账本。灶架上只剩一只锅盖,被他刚才挂得很正。苏半夏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拽住他的衣襟。
“那你低点头。”
燕十三依言俯身。
苏半夏亲了他一下,嘴唇刚碰到便退开。
她还攥着他的衣襟,松手时指尖蹭到他领口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燕十三没有追过来,等她站稳,才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“你这回怎么不说话了?”
“还想亲。”
“那刚才怎么不亲?”
燕十三抬手碰了碰她的脸。
苏半夏没有躲,反而往前半步。
这回他低下头,她扶住他的肩,指尖碰到旧伤旁的药布,又往下挪,抓住他的衣袖。
两人分开时,案上那碗汤晾出了薄薄一层油。
苏半夏看了一眼灶,忍不住道:“再不吃,肉也要回锅。”
“那就吃。”
燕十三将缺口碗端起来,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袖口,等她坐回对面才放开。
第二日午后。
玄天司的小吏来找燕十三。
他递上冷无情的手书:“燕大侠,冷大人请你带剑过去。
查侯二那批锅耳时,铁匠认出修剑用的旧铁料,跟锅耳是同一炉出来的。冷大人说同炉不代表带煞,得请您带剑去验一验。”
燕十三拆开手书,低头看向剑身上那道重新接过的断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