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府的席面办完,苏氏饭店的生意又忙了一截。王嫂正式来上工,专管切配洗菜,兼着看顾蒸锅。
乔三更听完,拍着胸脯宣布:“那我从今日起,就是前堂大管事。”
王嫂手里挑着豆角:“你管什么?”
“端盘子、记账、招呼客人。”
后厨门帘一掀,苏半夏探出头:“还有倒泔水。”
乔三更把刚拍过胸脯的手放了下来。
中午那阵饭点,王嫂切好的两盆菜候在案上,苏半夏却只有一口炒锅可用。头道菜刚出,前堂又催三桌,王嫂把菜盆往旁边让了让,给端汤的乔三更腾路。
“这锅得长出两只手才够使。”她说。
“手不用长,锅添两口。”苏半夏掂了掂钱袋。刘府刚结的席钱,扣过进料和工钱,买锅还有余裕。她当日下午便去城西铁匠铺订了两口。
一位熟客等面等得急,探头进来:“苏老板,我只要一盘炒肉,怎么前头三个桌都吃上了,我的还没影?”
“你的肉在这儿,锅正炒着别人家的菜。”苏半夏把切好的肉给他看,“半刻钟。等不了,我先退钱。”
熟客瞧见案板上码得齐整的肉片,又缩回前堂:“钱不退,别把我的那份给后来的。”
乔三更隔帘喊:“他多点一碗汤,说等得口干。要不要收钱?”
“当然收。”苏半夏回得很快,“汤先送,肉我亲自炒。”
王嫂看见她把两张席钱分开压在账本里,知道这锅是真要添了。等饭点过去,她把旧锅洗净,锅沿有一处日久磕出的缺口,刷子一碰便刮手。
“我上工才几天,倒赶上一回添置家当。”王嫂笑道,“新锅到了,头一道菜让我来炒?”
“明早试锅,你先炒给咱们自己吃。”苏半夏应了。
铁匠拍着炉边的铁坯:“明日下午送到,锅耳铆牢,给你炒三百人的饭也掉不了。”
“别替我接三百人的单。”苏半夏指着锅底,“打平些,我家的灶眼小。”
另一头,燕十三到铺里取修好的断剑。
铁匠重新开过刃,断痕却还横在剑身上。
燕十三试了试手感,瞥见后院一排新锅。锅身是铺里的手艺,锅耳的铆钉却与别的不同。
铁匠见他停步,顺口抱怨:“侯二这两日到处卖锅耳,说便宜结实。我这里进了几副,苏氏饭店那两口也装上了。”
“以前用过他的货?”
“头回。怎么?”铁匠从账上抬头,“你嫌它样式不好看?”
燕十三拿起一枚没装上的锅耳。
新铁上刻着两道浅槽,像是铸模留下的,他用指腹顺着划过去,槽里粘着一星黑油。
“炉子旁摆的东西,怎么还带油?”
“侯二送货时包过一层布,怕磕坏。”铁匠接去看,拿抹布擦了一把,“说不准布上蹭的。锅耳可不是我打的,你要查,找他。”
燕十三把那块抹布放回去。
他从不靠摸一摸便断锅里有没有鬼,但苏氏饭店的新锅就在这批货里。
“苏氏那两口,给我记上。”燕十三拿剑鞘碰了碰锅耳。铆钉贴着新铁,摸不出松动。他没再碰,带剑回店。
第二日下午,新锅送来时,苏半夏正在后厨试菜。她敲了锅壁,又把锅底翻过来看,抓住锅耳晃了晃,铆得很紧。
王嫂端水进来:“这两口亮堂。晚上我多洗一遍,明早就能用?”
“先养锅。”苏半夏搁下菜刀,“今天不往客人桌上送。”
乔三更摸摸锅沿:“这一下又花了几两银子。”
“你把手洗干净再摸,我还能少花点水。”王嫂夺过抹布,乔三更忙缩回手。
燕十三回来,看见苏半夏正用猪皮擦新锅,便把铁匠说的事告诉她。灶火不大,锅底已冒出细细油烟。
苏半夏用大勺敲了敲锅耳。声音清脆,没什么异样。她没有往里面下菜,只把猪皮翻了个面:“今晚先晾着。锅耳是外来的,明早再看一遍。”
“我去问侯二。”燕十三说。
“现在店里人多。你先吃饭,明早再去也来得及。”苏半夏把锅撤下火,“这两口锅,我今晚不用。”
“还有一口也是同样的耳。”燕十三把剑搁到离灶远些的地方,“别叫王嫂先开锅。”
苏半夏扯了张纸,贴在两只锅上写“未试”。
王嫂端着碗进来,见了纸条:“本来也没打算今晚炒。待会儿我擦干净挂起来,免得谁把新锅拿去盛泔水。”
“碰锅耳时垫块布。”燕十三说。
王嫂掀开他放在旁边的碗盖,见里头是苏半夏给他留的热菜,便把纸条看得更仔细了:“行。我上工的第一天就说过,听掌柜的。”
打烊后,王嫂把碗筷洗尽,去擦两口新锅。
第一口早凉了,第二口锅身也不烫,只有锅耳铆钉附近还留着一丝温热。
她握着抹布擦过那处,布角一滑,指腹沾上一点黏油。
“猪皮没擦净?”她凑近闻了闻,油味里有股甜腥气。
身后忽然响起锅铲敲锅的声音。
王嫂转头,刚挂好的第二口锅自己跳回灶上,锅铲悬在半空,对着空锅一下一下地翻。
灶膛里连火星都没了。
她去摸门框,想喊乔三更,手却朝锅铲伸过去。指头分明在往后掰,胳膊仍被拖到灶前,握紧了铲柄。
“苏老板!”
她一面喊,一面想用另一只手掐住被拽过去的胳膊。
手指才碰到袖口,就连这只手也被牵得往锅边挪。王嫂用膝盖顶住灶台,脚底打滑,锅铲却敲得更快。
前堂还留着一盏收账的灯。
她听见乔三更隔着帘子喊:“王嫂,锁门的钥匙你拿了吗?”
“快叫苏老板!”她嗓子发哑,“别进来!”
苏半夏提灯冲进来,看见王嫂对着空锅猛炒。
铲子每撞一下锅沿,她的肩便跟着抽一下。锅里飘出肉香,案上却连一片肉都没有。
“松手!”苏半夏抓住王嫂的腕子,摸到掌心一片湿滑。
那双刚才还在洗碗的手,已经磨出了两颗新血泡,其中一颗破了,血和油粘在铲柄上。
苏半夏往灶膛里扫了一眼,灰是冷的。
她拿厚布盖住王嫂握铲的手,往反方向掰。铲柄只挪开一寸,灶前的影子却先挥了一铲,空锅撞得嗡嗡响。
“疼!”王嫂的指头在布下猛地蜷紧,“我刚才好像炒了一晚上,怎么还没停?”
苏半夏不敢再生拉,撕下围裙一角把王嫂的手和铲柄一道裹住,至少先隔开她掌心的血泡。
王嫂嘴里念叨:“我刚洗的锅,里头真没菜,苏老板你信我!”
“我信。你把眼睛闭上,别盯着锅。”
王嫂哭着摇头:“我松不开!它要我再炒一道!”
锅耳的铆钉缝里,一只灰黑的手扒出来,指甲正往锅沿上抠。那一丝余热聚在锅耳里面,灶火虽灭,煞油还没凉透。
燕十三从门口进来,修过的断剑贴着王嫂手背掠过,敲断木铲柄。
苏半夏同时把她往身后一带。
半截铲子落地,王嫂跪了下去。
锅耳里尖细的声音还在催:“差一道……还差一道……”
燕十三的剑气横在灶前,苏半夏垫着厚布,握住没沾黑油的锅沿,把新锅挪到墙角的冷石板上。
锅耳里最后一点热气散了,肉香跟着淡去。
乔三更总算冲进来,手里还攥着前堂的钥匙。
他瞧见王嫂的手,想把灯递给苏半夏,灯座却磕在门框上,差点洒出油。燕十三接住灯,移到灶边:“照她的脚下。”
“她脚下怎么了?”乔三更挪过灯,往地上晃了两次,只照出王嫂的鞋子和地砖。
他忙把灯举高,墙边那道人影却跟着清楚起来。
王嫂撑着地,明明已经松手,掌心却还在发抖。她抬头看向灶台,叫了一声。
“我的影子怎么还在那儿?”
灯光照在她身上,脚下空空的。灶前却钉着一道人影,手里攥着看不见的铲子,仍一下一下地对着空处翻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