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半夏把食盒放到窗下,将两张签挨在一起。黄泉楼的花押齐整,收样签上的缺角与盒签正好合拢,跑腿还带了花漫天交付样点的手条。
“这是旧席上的?”她指着菜单。
“方子是。点心新做。十年前的真送来,您也不敢吃呀。”
跑腿笑得很熟,趁她翻菜单,把桌边空碟往前推了一寸。
苏半夏抬眼:“手收回去。”
那人忙把两手拢进袖里。
她取了自己的小刀,从酥点尾端刮下一片皮,凑近闻过,又将馅挑出一点,放进温水。油花浮开,水色清亮,杏仁与熟芝麻的香气顺着热气散出来。
大勺伸长柄往里瞧:“像是吃的。”
“我也像个厨子。”苏半夏把它按回碗架,“说点我不知道的。”
“普通毒腥闻不见,别的……老夫眼下没看出来。”
她望了它一眼,倒没骂。
两枚酥点生得古怪,弯月似的首尾扣在一起,托起这一枚,另一枚也跟着翘。酥皮切开,里面绕着细亮的糖丝,一枚包白杏馅,一枚包黑芝麻,热油浸出的颜色却几乎一样。
菜单末尾写着小字:一甜一苦,同席辨香。
苏半夏把刀尖往那行字上点了点:“两样馅摆喜席上,是给谁吃的?”
“新郎新娘各一枚。单吃容易觉得苦,凑到一起,才晓得另一枚有多甜。”跑腿道,“您是行家,一尝便知。”
苏半夏掰下一点白杏馅。甜意薄得像隔着一层纸,咽下去以后,有些杏仁的回苦。她尝不准浓淡,便把另一枚推向燕十三。
“替我辨辨。别整只吞,留着看层。”
燕十三拿起酥点,凑近闻了闻:“你这枚苦?”
“一点。也可能是我舌头不济。”
他咬下一角,她又夹起一小片白杏馅。两人对着菜单那行小字,几乎同时咽了下去。
碟底响起细细一声。
苏半夏以为糖丝黏住了刀。她抽手去拿湿布,左腕忽然一热,一缕红色从袖底钻出,绕过碟沿,直直扎进燕十三的掌心。
他立刻翻腕扣住那缕线。掌心里空的,红光却已经从他指缝穿过,在腕骨上系成一圈。
窗下两人的影子挨到一起。
跑腿转身便跑。
“站住!”
苏半夏奔门口,燕十三已越过长凳,追着那人的影子跃向窗台。两人一左一右,刚分开几步,红线猛地绷直。
苏半夏腰间一紧,整个人往后倒飞。燕十三在窗沿借力回身,伸手接住她,后背重重撞上门框。
食盒落地,盒盖滚到跑腿脚后,被他一脚踢进水沟。
那人连头也没回。
苏半夏撞得鼻尖发酸,伸手摸向围裙。钱袋还在,她立刻从燕十三臂弯里挣出来:“谁拉我!?”
他举起左腕。
一条细红线绷在两人之间,亮得扎眼。
“这东西。”
苏半夏抓了一把。指尖穿过去,什么也没抓到,腕骨却被勒得一疼。
门外老陈扛着新做的桌腿路过,听见响动探头:“怎么了?”
“逮偷东西的!”
老陈二话不说,撂下桌腿追出去。巷口叫卖声顿时乱了,卖鱼的扯着嗓子喊:“我的鱼!”笼屉也被撞歪了,摊主抱住上头两层,骂声追出半条街。苏半夏还要追,燕十三已经迈到她身边。
“一处走。”
两人并肩跨出门。他比她快半步,她咬牙追上,红线松了,软软垂在半空。到巷口时,只剩老陈扶着腰站在岔路边,一手扯着半截红边布。
“耗子似的,从筐底下钻过去了。”他把布递来,“不是你家新伙计?”
苏半夏拽紧布头:“再见着,先绑。回来我请你吃肉。”
燕十三眯眼扫过两边屋脊。对面的雨棚正在滴水,棚脚下踩着一只沾糖的鞋印,转过一角就断了。
他刚朝那边偏身,苏半夏便一把扯住他的衣袖。
“先说往哪走。”
“看鞋印。”
“你长嘴原来不只是为了吃饭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线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回到店里,大勺正拿勺柄挑盒底。苏半夏才跨过门槛,它便嚷起来:“别乱斩!别乱斩!”
断剑已经出鞘。
燕十三原本只拿剑尖试触红光,剑锋贴上去的一瞬,红线倏地收进腕里。苏半夏胸口像被什么揪住,气息顿断,扶着门框弯下腰。
燕十三当即撤剑。他右手按住自己的心口,脸色也白了。
两人的影子里,各多出一道盘在胸前的红结。
过了片刻,红线才慢慢浮回皮肤外。苏半夏缓过这口气,夺走桌上的刀,压到砧板底下。
“今晚所有刀,离这玩意儿远点。”
“这是喜糖。”大勺探出勺沿,“两个人吃了一锅牵命糖,线就搭上了。强斩,它往肉里躲。”
苏半夏盯着它。
大勺往碗架后缩:“我刚才真没认出来!酥皮包着,糖又做得细……要不是这线——”
“认出来的先说。后面的别编。”
它老老实实趴回桌边:“记得不能分开太远。别的,得见着才知道。”
苏半夏将没吃完的酥点仔细包好。燕十三取来木匣,将菜单、盒签与那截红褂边放进同一处。外头已经有客人来问午饭,两人却挤在一张小桌旁,谁也挪不开。
“往后一点。”苏半夏道。
燕十三后退。红线在第三步以后骤然拉紧,她赶紧伸手,攥着他的手腕把人扯回来,免得又撞翻那只盛油的坛。
她的拇指正按在红结上。他腕骨底下跳得很快。
“三步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苏半夏松手,去拿桌上的账本。他也随着走,鞋尖不偏不倚踩住她的裙边。她低头,他抬脚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大勺勺柄晃了两下,终于没忍住:“倒省得招呼跑堂了。”
苏半夏抄起抹布盖住它。
她给冷无情写了张字条,又给花漫天添了一张,落笔比平日重得多:你送的点心,把我和短工拴一块了。来。
火钩儿在灶边把纸勾进信筒,替她叫门外送水的孩子捎走。苏半夏数出跑腿钱,抬手递出去,燕十三也跟着被带到门边。孩子左右打量,想问,接着看见她脸色,抱起信筒就跑。
“没吃完的点心不许碰。”她回头吩咐火钩儿。
“老钩子又没牙。”它将纸包拨进空柜,牢牢勾上柜门。
太阳移到窗棂边,红线忽然轻轻一缩。
掉在墙角的食盒发出吱呀声。燕十三拿剑鞘将它拨正,底板上浮起一层湿红的字迹。原本空着的第一格,慢慢填上两个字。
并肩。
下方还有几格,墨色被一团油渍似的黑影糊着,看不分明。
苏半夏俯身,拿竹签刮了刮。黑影没去,第一格却多了一朵小小的双头花,恰与菜单上的花样一样。
她把竹签折成两截,扔进灶膛。
燕十三重新拿起黄泉楼的手条。纸真,花押也真,唯独盒签背面糊过两层浆。他用指腹一捻,外面那层薄纸卷起,露出底下沾着的一根红丝。
“签换过。”他说。
苏半夏记起跑腿伸向空碟的那只手。那人连她用哪只刀、先闻什么都没问,站的位置却正好挡住了盒签背面。
她把揭下的薄纸压平,指甲在纸边留下一道深印。
“知道我尝不准,还知道你会替我尝。”
燕十三收起手条,抬眼望向跑腿逃走的巷口。
“一盒点心,花样倒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