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泉赌坊门前空荡荡的,两只骰子在石阶上自己滚。
苏半夏一脚踏上去,左边那只骰子恰好停在一点。楼里立刻响起一片笑声,几十张苍白的脸从栏杆后探出来。
“一!开门就一,今晚别想赢!”栏杆后的鬼客冲她喊。
燕十三用剑鞘拨开另一只骰子:“进门就踩赌具,赔不起。”
“我还没赌,已经有人替我摇了个一。”苏半夏抬脚进门,“这地方挺会招客。”
赌坊里听不见铜钱声,桌上堆着指甲、名字、寿数,还有装在小瓶里的笑声。
正中那张黑木桌后坐着个白脸男人,他眉眼生得周正,脸皮却随着烛光一层层换,眨眼便从青年变成老者。
“三枚鬼市筹,只够买一条赌路。”赌坊老板把一张薄契推到桌边,“三局,点大者胜,同点客胜。你赢两局,拿走压味藤的药线;你每输一局,留下一种味觉,一日后自还。”
契上画着三只小碟,分别盛着红椒、青梅和盐。
苏半夏从头看到尾,燕十三也把薄契拉过去,逐字摸过压在纸里的暗纹。
“不押命,不押手,也不留人?”苏半夏问。
赌坊老板笑道:“我只收你舌头上的辣、酸、咸。你本来就快尝不见了,还有什么舍不得?”
“正因为快没了,才值钱。”苏半夏在契上按下指印,“最值钱的就是舌头,你还真会挑。”
两枚六面骨骰摆上桌。每人一枚,骰盅落下,各摇一次,点大者赢。规矩一眼便能看懂,栏杆后的鬼客纷纷挤到桌边,有的押她第一局便跑,有的赌她三种味道全留在这里。
第一把押辣。
赌坊老板只摇了两下,骰盅便落稳。苏半夏跟着摇,开盅时,她是二点,对面是六点。
契上的红椒图案瞬间褪成灰白。
一碟朝天椒被鬼童推到苏半夏手边,大勺挑了最红的一根送到她嘴边:“试试。”
她咬下一截,嚼起来脆生生的,像一根没味的青菜。鼻子闻得见冲味,舌头却连一点刺痛都没有。
苏半夏不信邪,又把剩下半根咬碎。辣椒籽沾满舌面,她连眼泪都没出一滴。大勺在旁边急得直转:“别嚼了,味觉回来以后,欠下的辣一块找你算账怎么办?”
“契上写的是一日,不赊后账。”燕十三把辣椒碟移开,免得她再往嘴里塞。他重新核过契上的三句话,把纸压在自己手边,“剩下两把可以继续,也可以现在走。你决定。”
苏半夏盯着那只盛盐的小碟。辣味只管一日,咸味若再被抽走,她明日连量板是否可靠都无法复核。她将骰盅往桌心一推:“来都来了,只带一根辣椒回去,路钱都亏。”
围观的鬼客拍桌大笑。赌坊老板将那碟辣椒往她面前推近:“现在认输,还能保住酸和咸。”
苏半夏捻起自己的骨骰,在桌面敲了一下。声音又实又脆。她再碰对面的骰子,老板抬手挡住:“庄家的赌具,不给客人拿。”
刚才那枚骰子落桌时,声音比她的空,里面还跟着极轻的一响。
“第二把。”她收回手,“押酸。”
骰盅重新落下。赌坊老板摇得更快,骨骰在盅里连撞几回,停下时,他的手掌始终贴着盅壁。苏半夏按住自己的骰盅,指着桌上的薄契:“契上只写每人一枚,可没写骰子不能换。”
鬼客们立刻起哄。老板若拒绝,等于当众承认自己的骰子有问题。他脸上的五官换了两遍,最终把那枚骨骰推过去:“换便换。”
骰子落进苏半夏掌心,带着不正常的温热。她轻轻一晃,骨腔里有颗东西滑到另一边。她不明白赌坊如何做出想要的点数,却知道这种骰子最怕失去熟手。
她想起老板第一把的手法:拇指始终贴着同一处,压住骰腔里的东西。她把空心骰握凉,只摇一下,小珠来不及归位,点数便脱了庄家的手。
两人同时摇盅。苏半夏只摇一下便扣住。开盅时,她的骰子是六,对面那枚实心骨骰只有三。
青梅图案留在契上,鬼客的笑声顿时变成喝彩。许多押她连输三局的鬼开始骂庄家,还有一只吊死鬼把舌头甩上桌,改押第三局同点。
赌坊老板收骰时,宽袖在桌面一掠,那枚空心骨骰已经不见。鬼童端来两枚新骰,他随手选走一枚,将另一枚推给苏半夏。
“最后押咸。”他说,“输赢都在这一把。”
燕十三按住苏半夏将要落下的手,指腹点了点新骰的一角。
那里粘着一点极淡的蜡,若非靠得近,几乎看不出来。
苏半夏接过骰子,只把它在掌心掂了一下。
两只骰盅同时响起。
赌坊老板这回摇了很久,直到四周的鬼都跟着数起点数,才把盅扣下。
苏半夏开出四点。
老板的盅里是六点。
他伸手便要抹去契上的盐碟。苏半夏抢在前面抓起那枚六点骨骰,放进嘴里一咬。
嘎嘣。
骰子从中裂开,一颗银亮的小珠滚过桌面。骨腔里残留着半融的蜡,银珠滚到哪一面,哪一面便往下沉。鬼客们追着那颗小珠转头,赌坊里静了片刻,轰然炸开。
“她毁了赌具!”赌坊老板一掌拍住薄契,“按赌坊规矩,毁具者败!”
燕十三抽走他手下的契纸,展开给众鬼看:“这里写的是押点数,没有不许验骰。”
老板脸上的皮像水波一样乱晃。他想把契夺回,四周的鬼客已经堵住桌沿。鬼市可以坑人,却最恨庄家把人当瞎子;方才输钱的几个恶鬼更是挤到最前面,逼他换实心骰重开。
新骰由苏半夏从一盒里亲手挑出。她和老板各摇一次,两枚骰子同时停在四点。
同点,客胜。
红椒图案仍旧灰白,青梅与盐碟却同时亮起。赌坊老板输掉两局,桌下的木匣自己弹开,一只巴掌长的油纸包从里面滑出来。
围观鬼客把桌子拍得直晃。
方才押她输的鬼忙着撕赌票,押中同点的吊死鬼则用长舌卷走一大把筹码。苏半夏被挤得往后退,燕十三用剑鞘抵住桌脚,替她留出一块能站稳的地方。
赌坊老板收拢裂开的骰子,盯着她留下一句:“活人厨子,嘴比刀还硬。”
“你的骰子也不软。”苏半夏吐掉齿间一点骨屑,“就是不经咬。”
苏半夏接过油纸包,压住没拆:“药线索呢?”
“压味藤就在里面。能不能压住你的毛病,看你自己的命。”老板换回最初那张白脸,笑意比先前更冷,“带回去之前,最好先问问这东西是谁卖给我的。”
油纸包的角落蹭着一层旧油,边缘还有一道窄窄的磨痕,像刀锋经年累月擦过留下的灰线。
苏半夏用拇指一抹,莫名觉得这种包法有些眼熟。